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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三个月的时间仿佛一下便过去了,已是夏末了,凝影宫是处于山谷里的,树木成荫,山泉潺潺,倒也不算闷热。
      六月十三,先宫主的忌日,也是明澹一派定下的发难日。
      杜若再次穿上了裙摆曳地的正装,梳起灵蛇髻,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来到正殿,等待风澈一起去泰以殿。
      风澈尚未到达,杜若便随意在大厅中走动。没有目标的,杜若走到大厅正中间的主位旁,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光滑的椅背,她的眼眸中微带迷茫无措:这个铺着雪白毛皮的檀木座椅,代表着凝影宫的最高权力,以前,这一直是凝影宫宫主的座位,但这十年,一直是风澈坐的,以后,只怕又要易主了。
      “若儿来得好早啊。”风澈的声音在杜若身后响起,平和淡定。
      杜若回过身,定定注视她眼前的白衣公子,眼睛一眨不眨。风澈好笑的看着她,也不出声,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过了许久,杜若才移开目光,向自己的小丫头示意了一下,伶俐的丫头乖巧的端茶上来,杜若亲自托起茶杯,递与风澈。
      白玉茶杯上,描着几竿翠竹,衬着杜若白皙纤长的手指,格外风雅俊秀。风澈接过茶杯,并没喝,只抬起眼睛,略带玩味的看着杜若。
      “今日要去祭祖,喝点热茶,以免邪风入体。”杜若淡淡解释。
      “哦,这可是稀奇的说法啊,那为什么我要喝呢,难道邪风就挑着我?”风澈挑了挑眉,继续发问,像是在逗小猫。
      杜若抬起头,目光直直的与风澈对视,口气略带嘲讽:“其他先祖尚且不提,只说先宫主。你难道好意思直面她?”杜若所说的先宫主便是云裳的师傅。
      “嗯,这倒也是。”风澈侧头细想一下,然后微笑点头,继而举起茶杯。才刚打开杯盖,茶叶的清香便扑鼻而来,风澈的动作略顿了顿,再深深的吸了一口茶香,眼神微凝:“若儿。。。”
      杜若并不看他,双眼寂寂看向虚空。
      风澈看着杜若,笑意溢出了眼底。快速将茶喝完。随手将茶递给下人,风澈整整衣袖,便向外走去。
      “哥哥。。。”杜若默默跟在风澈的身后,突然轻轻唤了一声,像自言自语一般。
      “嗯?”风澈回头,定定看向杜若,杜若像是才刚意识到自己叫了风澈,而且还用了幼时对风澈的称呼,她像有些不太习惯似地,嗫嚅半晌,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鹤羽姐姐怎么没来?”
      “她说今天不太舒服,便不想来了。”风澈的语气是许久不曾有的平定祥和,而不是以前那种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感觉。
      “哦。”杜若无意识的回答,软软的声音就像是以前那个喜欢提问的红衣幼女一样。看着面前风澈的背影,仍是那么玉树临风,却略显萧瑟不再意气风发,杜若鼻子有些发酸,忍不住的,偷偷伸出手牵住他的衣角。
      就这一次吧,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风澈感觉到杜若的小动作,嘴角微微上翘,悄悄放缓了步子。
      落霞花早已谢了,灵溪旁绿草茵茵,鸟鸣声随处可闻,夏日的早晨生机勃勃。风澈在前面慢慢的走,杜若偷偷牵者他的衣角,在后面慢慢的跟,太阳早已经升起了,二人的倒影投在溪水里,伴着清澈的溪底清晰可见的小鱼水草,显得温柔安宁。

      待风澈杜若抵达泰以殿时,凝影宫稍有些地位的人皆已在殿外静立,纵然已等候许久了,每人脸上都是肃穆,却没有一个人面露不耐。
      见到面前风华无双的两人,众人皆躬身行礼,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向宫主行礼,还是向月影问安。
      风澈也不回应,径自牵着杜若,推门进入泰以殿,杜若任由风澈拉着,默默走在他身侧,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一个青衣年轻人身上,见他移步,才随着他鱼贯而入。
      泰以殿里供奉着凝影宫历代宫主及日影月影的灵位,每年都只在上任宫主离世那一天开门一次,供后人祭拜先祖。紧闭了一年的大门内,仿佛时间都已凝固,灵牌上蒲团上都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负责泰以殿的小厮匆匆忙忙跑出来,恭敬的递给杜若风澈还有在场的所有人一人一块雪白的湿毛巾——泰以殿是由凝影宫的当权者亲手打扫,以示对先祖的尊敬!
      风澈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灵牌,面无表情,却心有戚戚:这些已经往生的人,是真心真意愿为凝影宫鞠躬尽瘁,还是因着这样的舍不得或那样的顾忌,而放弃一些他们视为珍宝的东西,选择一生困在这里?
      风澈没有动,其他人亦沉默着面面相觑,只有杜若跪下身来,细心的擦拭着祭桌。
      许久,风澈才笑笑,认真的擦拭起一块灵牌:凝影宫第五代宫主落尘之位。
      众人这才随着他,安静而崇敬的打扫泰以殿,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气氛低沉到压抑。

      不过一个钟头,泰以殿已经焕然一新,小厮们再次上来,接过打扫用具下去,祭奠仪式正式开始。
      雪白发须的大长老走出人群,站在众人面前,双手合十神色肃穆的站在祭桌前祷告,他一身白色长袍无风自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一段经文诵毕,大长老才转过身,面对祭桌,将一炷香点燃,递与杜若,杜若双手接过长香,便跪在自己的蒲团上,虔诚的祈祷。杜若跪下,风澈也掀衣下跪,众人便也一并跪下,只是他们暗自打量着风澈,并且不时交换一下目光。
      杜若紧阖双目,一跪便是许久,半柱香已燃尽,她仍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众人略有些不安,青衣的年轻人悄悄抬头,朝大长老使了个眼色,大长老便会意,轻轻拉了一下杜若的衣角,杜若缓缓睁开眼睛,这才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
      杜若站了起来,众人这才跟着站起,风澈暗地里审度着众人脸上既激动又担心的表情,面上仍不动声色。
      果然,大家才刚站定,青衣年轻人便义正言辞的开口:“今日祭祀日,在先宫主的灵前,作为凝影宫的日影,我想揭露讨伐月影风澈三桩大罪,并请宫主给予他制裁。”
      泰以殿的气氛骤然紧绷,众人都严正以待,以防风澈突然发难,只有风澈一脸轻松,眼含笑意,玩味的看着青衣人,静静等待这位年轻的日影——明澹的下文。
      寂静得大殿中,只有明澹的铿锵有力的声音。
      “其一,月影风澈狼子野心,毒杀先宫主,逼死先日影,以鲜血阴谋铺就自己的上位之路。”
      “其二,风澈乖戾嚣张,恣意妄为,身处月影一职,却敢随意废立宫主,玩弄宫主,无视凝影宫礼法尊卑。”
      “其三,风澈治下严苛,罔顾族人性命,种种酷刑,皆是闻所未闻的,”
      言毕,明澹转身向杜若微微欠身:“恳请杜若宫主能严惩罪人风澈,还我凝影宫清朗之气。”
      明澹话音未落,风澈却突然出手,他的衣袖只微微一动,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澹已经双膝一弯,再次跪在地上,离他不远处的地上,多出来了少许香灰。
      “哼,跟宫主讲话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谈什么声讨我。”风澈淡淡撇他一眼,轻飘飘扔下了这一句话。
      他的功夫已精进至此!众人大惊,有些胆小的人甚至还悄悄后退了几步,明澹却径自站了起来,面色仍是沉稳淡定,声音亦不徐不缓:“我的礼数问题,以后自然是由宫主教导,月影大人你还是想想自己吧,你手上的五门七坛已彻底被我们的人掌握了,如今,你已是孤家寡人了。”明澹的声音很好的鼓励了众人,有些激进点的甚至已经在叫嚣着要杀了风澈立得头功了。
      “他已经服了五叶草,没多少生命了。。。”
      “是啊,他现在是在强撑,大家称现在上啊。。。”
      风澈冷笑再次出手,这次大家看清了他的动作,但却没有人有时间采取任何举动,声音最大的那两个门主在大家的目光中倒下,他们的喉咙上赫然是两个黑洞。
      风澈积威已久,此番又是一击便取了两个武功不弱的门主性命,大家高涨的热情瞬间便被浇熄,各自皆将杀气提到最高值,眼睛死死盯着风澈,却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
      正在两方对峙之时,杜若却突然出手,她手腕微转,众人只感觉到一个极快的物事从自己面前经过,风澈含笑,衣袖拂面而过,一缕香烟便在他的袖边袅娜柔媚的缓缓上升,慢慢扩散,最终消失不见。
      “若儿凝烟成剑的速度很快,但刺出来动作太多,杀人不需要太华丽花哨,能达到目的的,才是好剑招。”风澈掸掸衣袖,恍若闲庭散步。
      杜若并不理会,左右手一起出动,案上的长香随之明明暗暗,风澈含笑,亦抬起衣袖破除烟里的内力。
      众人呆愣的看着二人斗法,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上前。纵然风澈与杜若不曾移开一步,众人却明白那是生死决斗,走到他们之间的下场便是被香烟凝成的剑穿体而过。
      风澈与杜若一个挡一个攻,已斗了不下一百回合,终于,寂静得大殿里传来“嘶的”一声,原来是风澈的衣袖被烟划破,再次放下衣袖,风澈已是脸色苍白,却仍笑意盈盈。
      再不迟疑,杜若手腕一转,案上金盆中飞出一道白光,由内力凝聚起的一柄水剑便直接刺向风澈的心脏,阳光斜斜照入大殿,水剑清辉流转,水波潋滟。
      风澈已无力回手,静静立于原地,等待心脏被刺破,他的笑容里却满是期待。
      像站不稳似地,在水剑刺进他胸口的瞬间,风澈微微晃了一晃,杜若眸光蓦地一凝,飞身过去像是要抢夺水剑一般,却晚了一步,水剑直直没入风澈胸口,混着血迹溢出,濡湿了风澈的白衣。
      杜若瘫倒在风澈身边,风澈仍僵硬的站着。“哥哥,哥哥。。。”杜若喃喃的叫着:“我没想的,我不想的。。。”
      风澈这才支持不住,倒在杜若身边,却仍嘴角含笑:“我知道我知道。。。”
      风澈勉力将杜若抱在怀中,轻轻耳语,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他们让你下的是能。。。能置人于死地的五叶草,你给我喝的却是。。。五叶草的根,只是让我失去内力而已。。。”
      杜若定定的看着风澈,泪珠一颗一颗的滑下,风澈咳出一口血,却仍是微笑:“我知道,你的水剑偏了半寸。。。你是想假装我已死,再偷偷将我。。。送出宫去,对不对。。。我知道,你不想伤我性命,。。。只想让凝影宫人以后过得好一点,是吗。。。”
      杜若垂下眼帘,泪如泉涌,风澈伸出手,轻轻拂过杜若眉间的一抹嫣红,微笑叹息:“这是一片花瓣,不是血迹啊。。。若儿,我的好姑娘。。。”
      杜若抬起头,声音哽咽,带着哀恸,又含着愤恨:“你自己要死便死,为何非要我亲自动手?让我,让我。。。”再也忍不住,杜若双手掩面,痛哭出声。
      风澈眼神已经涣散,声音也变得飘渺:“因为,我没有资格给自己解脱。。。”
      凝影宫人警惕的站在一边,他们亲眼看见风澈委顿与地,却仍抱着杜若,杜若亲手向风澈心脏刺入了一剑,却又失声痛哭,不知道现在是怎样的情况,他们迟疑着,却不敢上前。
      待离喧赶到时,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空旷的大殿里,祖先的灵牌下,风澈委顿与地,一身白衣已被鲜血染红,他的手仍搭在杜若肩上,头却已无力的垂下,杜若神情萎靡,静静的靠着风澈,眼泪仍止不住的往下落,凝影宫众人站在不远处,警惕的守住出口,却没人敢上前。。。
      离喧叹了一口气,径自上前探了探风澈鼻息,许久,才拍拍杜若的脸:“丫头,已没气了,让他入土为安吧。”
      杜若愣愣看了离喧半晌,许久才回过神来,轻轻唤了一声:“师傅。。。”开口才知道,她已声音嘶哑。
      离喧凝视着杜若,眼神悲悯。
      杜若再次侧头看着风澈,那般安详宁静,像是已经获得了心灵的平静,杜若抬手拂去他嘴边的血迹,将他的身体放平,然后默默站了起来,缓缓向外走去,再不回头。

      风澈是被火化的,在他被火化的那一天,天朗气清,微风阵阵。火化是由离喧一手操办的,很多凝影宫人要求将风澈鞭尸泄恨,却被离喧力压下来。
      杜若与鹤羽身着素衣,安静站在旁边,风澈的身影在熊熊烈火中若隐若现。
      正在被火蛇吞噬的那个人啊,一度改变过她们的命运,与她们爱恨纠缠。那个人是她们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他是否消逝,都将永远不会被取代。
      杜若与鹤羽都没有讲话,离喧纵然想要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却不知该说什么。
      已有些许树叶末梢变黄了,秋的脚步正在慢慢逼近,杜若侧头看了一眼鹤羽,鹤羽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侧过了头,微微一笑,平和淡定,杜若低头,微微叹息。

      杜若已接手了影守,据影守队长说,这是风澈的安排,风澈早已安排下了一切,包括他的死亡。
      黑衣影守出现时,杜若正在与离喧闲谈,“参见宫主,月影大人。”影守单膝下跪,暗自叹息,一样的称呼,却已换了被称呼的人。
      “是鹤羽。。。出事了吗?”杜若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轻轻问道。
      “。。。是,鹤夫人在灵溪潭瀑布洒风澈大人的骨灰时,抱着骨灰坛纵身跳入了灵溪潭,瞬间便被卷进去了,据服侍鹤夫人的沁儿说,鹤夫人出门前已服了桑草,必死无疑了。”影守一贯冷漠的声音亦有些唏嘘。
      杜若沉默半晌,这个结局,其实,是能猜到的吧,那个一贯温柔的女子,其实也有自己的烈性。
      离喧亦感叹半晌,风澈是个疯子,可也有人即使被他狠狠的伤过,却也愿与他同生共死。
      “这样也好,他们永远在一起了,鹤羽是愿意的,风澈,只怕也是高兴的吧。”杜若努力笑了一下,命影守下去了。
      “师傅,其实。。。当初你收留我和江离,是风澈的意思吧。”茶水已凉,杜若才开口问道。
      “是,那个疯子,杀人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离喧淡淡一笑:“这次我回凝影宫,也是被他所迫,好小子,拿女人威胁我诱惑我。。。”
      杜若亦掩唇一笑:“其实如果不是师傅愿意,怎样倾城的女人,师傅都不会为之所动的吧?”
      离喧大笑,算是默认了:“我是他的师傅,却早早的将他放在月影这个位置上,让他背负在他那个年龄不应承担的东西,实在是有些愧对他啊。”
      风澈当月影时,宫主一心钻研武学,完全不理会凝影宫,日影野心勃勃,下面的人不争气,却又好大喜功,他在那个时候想要保住凝影宫上下的平衡,还不受中原武林的欺负,实属不易,也或者是因为那个时候见到的阴暗面太多,才让他那么渴望美好与光明,在得不到时,便选择摧毁一切。
      “风澈担心你无法压制下面的人,便让我回来帮你。”离喧摸摸下巴,有点郁闷,又被套牢了。
      杜若笑笑,没有回答,只看着外面的翠竹。
      许久,杜若突然开口,声音微微发抖:“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他非要我动手杀他,他不能自己给自己解脱,让别人也行啊,为什么。。。非要是我,非要我动手,杀了他。。。”
      离喧怜悯的看着她,声音沉稳,像是可以安定人心:“那小子是自己想死,与你无关,你要明白这一点。”
      “至于为什么非要是你,就是那小子死了还要留点坏水,凝影宫无论谁杀了他,都只会乐死,唯有你,会为他的死难过,他就是要有人为他难过,一辈子记得他。”离喧愤愤的,眼睛却隐含哀伤,那小子,还是害怕被人遗忘啊。
      杜若被离喧逗乐,轻笑出声,接着又轻轻说道:“我不会一辈子为他难过,但我会永远记着他。”
      外面的翠竹正是郁郁葱葱,之前被风澈拦腰砍断的那一株,也长了些许新枝了,喜气洋洋的。
      都会好的,以后都会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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