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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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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到风澈这里学凝影术,见到鹤羽的机会也多了,一来二去的,二人竟也投缘得很,偶尔来时碰到风澈在忙,杜若便去鹤羽房里讨杯茶喝。
这日,风澈又在处理一些事情,鹤羽便请杜若来自己房中。
“这花茶是今年灵溪旁那株老梅新出的花瓣,只取每朵花中最嫩的那一瓣,这水也是灵溪旁那株老梅花瓣上的积雪化的水,在梅树下埋了两年,才拿出来的,你可尝尝,看喜欢不喜欢。”鹤羽小心的捧上花茶,含笑递给杜若。
杜若低头看去,淡红的花瓣在水中沉浮,妩媚又清丽,杜若微啜一口茶水,只觉这茶甘涩中隐带清洌,便抬眼一笑:“我并不懂茶,只觉这茶好喝罢了。”
鹤羽也微笑:“我也只是以前在家中闲得慌,便喜欢摆弄这些,时间久了,便成习惯,每年都要收集些花瓣嫩叶雨水雪水的。”
“说起来,鹤羽你在进凝影宫之前家在哪里?”杜若偏首,似不经意的问道。
“我原本姓江。江离,是我的堂弟,若儿你也该叫我一声姐姐才对。”鹤羽仍是微笑,眼神却认真起来。
杜若蓦地看向鹤羽,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鹤羽任她打量,放下茶杯,神色坦然。
“这么说来,风澈,是他杀害了你们一家,为何你还。。。”杜若踌躇着,小心着措辞。
鹤羽苦笑:“喜欢上了,有什么办法呢。”
十年来,不是不曾怨过不曾恨过,但又无数次的梦见,在那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在推开门后,蓦地撞进眼中的他。时隔已久,但他那白衣飘飘不沾尘埃却是那么鲜明的印在记忆中。只是那样随意的站在青草地中,却那般风神俊朗天高云淡,平素那么娇艳婀娜的似锦繁花都成了他的陪衬,她看到他眉眼含笑微抬双手,她看到他的眼中有个小小的呆愣的她,她听到他笑着发问:“这位姑娘,这可是你的纸鸢?”她知道就那样随意的一句问话,她的天空便就此鲜活了起来。
那时的鹤羽正是天真娇憨的时候,她那样呆呆的看着风澈,眼神直白得令风澈都忍不住微笑移开眼眸,还是一身青衣的江源察觉门口半天没动静,从屋内走出才唤回了鹤羽意识:“鹤羽,怎么了。。。”
风澈含笑举起手中的纸鸢:“我看到这纸鸢从贵府中飞出来又跌落在地,于是便想着还过来。”
“呀,舍妹年幼不懂礼仪,二位若不嫌弃,就请屋里做,且用杯粗茶。”江源赶紧作了一揖表示感谢,再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鹤羽这才发现,除了那白衣公子,还有一位美丽的少女立在一侧,眉目柔和,却带着隐约的傲气,鹤羽讷讷的接过风澈递过来的纸鸢,不争气的再次红了脸,再抬头时便看见了那女子笑意盈盈又了然的目光,待他二人从容从自己身边走过进屋,鹤羽才低头羞涩的笑了起来。
那次之后,鹤羽知道了他二人是师兄妹,师兄是风澈,师妹是云裳,都是江湖中人,鹤羽想着,难怪呢,二人面容性格皆不像,却很奇怪的都有一种相同的凌然不可侵犯之感,又很矛盾的都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亲近。
风澈云裳与江源很是谈得来,于是二人经常拜访江家。
江家祖上是行商的,颇有些家底,现在虽然没落了,但还是有几亩田地供后人生养,江源父母子息单薄,膝下只有他一个孩子,便收养了鹤羽做义女,平时与江源是一样的对待,待江源父母过世后,便是江源与鹤羽二人相依为命了,偌大的宅子除了兄妹二人,便只有几个帮忙收拾宅子打点田地的老仆了。
江源平素喜欢画画,风澈云裳来时偶尔也会带着一些名家画作过来,与江源一同赏玩。
那个时候,鹤羽最喜欢坐在园中在石凳上,单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不远处的亭中舞文弄墨气度非凡的三人,衬着园中的小桥流水,垂柳依依,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看得久了,鹤羽便觉得纸鸢啊布娃娃什么的都没意思了,只有他们谈论的才是有意思的。偶尔鹤羽也会走到亭子里,假装看看风景摆弄一下亭子里的花木,逮着机会就偷偷瞅一眼风澈意气风发的侧脸,然后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诗说画,即便听不懂,鹤羽也觉得很高兴。
江源老叫她“小丫头”,以前倒没什么,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风澈含笑站在旁边,现在鹤羽就不喜欢被这样叫,还委屈的想:明明云裳姐姐也只比我大两岁,怎么她就是“姑娘”,我就是“小丫头”!从来都不曾说出来,但云裳偏偏像是能读懂鹤羽的心思,总会在这个时候温柔一笑,悄悄的俯在鹤羽耳旁说:“鹤羽妹妹一定会长成窈窕淑女的,别担心。”
时间久了,即便不懂字画,鹤羽也想着可以加入他们的办法了,他们品字画,总要喝点水吃点东西吧,鹤羽就专心为他们做糕点泡茶。
鹤羽以前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一开始自然是什么都不会的,但她一头埋在厨房里,找家里最会做糕点的王妈教她做糕点,让专为江源泡茶的大丫头吟儿教她泡茶,在用光了家里大部分材料后,终于也能做出让人夸奖的成品了。兰心蕙质的女子,在学会基本的方法之后,便自己想着用花瓣做一些糕点制一些花茶。在鹤羽第一次将桃花茶用碧玉壶盛着端上桌之后,江源是连连感叹“吾家有女初长成啊”,风澈也是含笑夸奖“别有风味”,云裳则是意味深长的笑:“鹤羽可长大了。”羞得鹤羽低下了头,却偷偷高兴了许久。
与他们三人在一起时间长了,鹤羽能隐约感觉得出来云裳与江源互相有好感,鹤羽是喜欢云裳的,她觉得云裳虽是柔弱女子,却有着一种凌然傲气,但又不会太过冷冰,鹤羽在潜意识中是想成为鹤羽这样的人,甚至不自觉的在模仿她的一举一动;云裳是个有气度的,但鹤羽也不妄自菲薄,自家哥哥也是难得的,县太爷就曾亲自接见过哥哥,夸他是君子如玉,虽是书生,却有着一股磊落的侠气。
若是云裳能成为江家的媳妇,鹤羽是一万个愿意的,唯独令她担心的,便是风澈。
那一日,几人在亭中闲聊,江源说自家小叔一家过几日要来长住,年方十岁的小堂弟江离也要过来,云裳掩唇一笑,说:“那可巧了,我家若儿今年八岁,以后我也带过来玩,两个小孩在一起总归好玩些。”
“哦,那为何现在不带过来?”江源放下茶盅,微笑问道。
“呵,那丫头近日因被剃光了头发闹脾气呢,说头发没长出来坚决不出门。”想到那个红衣幼女,云裳满眼皆是笑意。
风澈并没有说话,只安静坐在一旁品茶,虽然神情温和嘴角含笑,但鹤羽就是觉得他有心事。
从那次之后,不止一次,她看到江源和云裳在一起泼墨作画,风澈则远远的看着二人,身影萧索,似那秋天的落叶。鹤羽想,风澈是喜欢云裳的吧,可又好像不是,偶尔她也会瞧见风澈盯着江源的侧脸,眼神复杂。风澈那么专注的看着云裳和江源,鹤羽担心之余也有些伤心,为什么他就从不曾回头,她在后面啊。
后来,在小堂弟一家到来之前,鹤羽有一次给三人端上点心时隐约感觉三人气氛不对,风澈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僵硬,从那之后,风澈就不再来江家了,云裳还是常常来访,只是脸上的神色虽仍是宠辱不惊的,却不再风轻云淡了。几次鹤羽想要开口问问为什么风澈不来了,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没有问出口。
再后来,小堂弟一家来了,没过几天,在夜里,就有人破门而入。
待鹤羽匆匆披衣出来时,平素整洁干净的屋子已是沾了点点血迹,家里的仆人三三两两倒在地上,鹤羽心惊得快要跳出来,赶紧向江源的屋子跑去,还没进屋,在转角处便看到风澈背对自己站在院子里,江源则站在他对面,小叔和婶婶则倒在地上,血迹斑斑。
是风澈?这样的情形下见到他,让鹤羽几欲昏厥,风过,吹来风澈的声音,明明是听惯了的低沉慵懒,在风中却带着嗜血的杀气:“你坚决要和云裳远走高飞?”江源掸掸衣袖,眼神轻蔑:“你以为呢,这样便可让我妥协?”
冷风簌簌,二人对峙着,气氛冷凝得仿佛要结冰,风澈的杀气完全爆发,张扬得令人不敢直视,江源亦不是平时温和的样子,分明手无寸铁,却傲然睥睨眼前的一切,仿佛拥有百万雄兵。
转角处,鹤羽再不忍看站在对立面的两人,只瘫在墙角,捂着嘴,泪流满面,突然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袖,鹤羽浑身一震,惊慌的回头一看,原来是江离,才十岁的孩子,满脸惊惧,哀恸不已,却不敢发出声音,忽然明白还有一个弱小的孩子需要保护,鹤羽咬牙擦擦眼泪,拉着他的手拼命的往外跑,黑暗的夜里,鹤羽拉着江离一直跑,夜风吹在脸上生疼,用手一摸,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流出的泪水被风吹干了,只余泪痕,没有目标,只是疯了一样的跑,恍惚间,鹤羽觉得自己的一生都被跑过了,但天上的星月一直没动,仿佛是无论自己怎么不停歇的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地。不知跑了多久,便听到后面有喧哗的声音,明白是追兵在后面,鹤羽连忙让江离躲在树丛中,自己则在追兵面前一闪,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跑。
追兵一直后后面喧嚣,鹤羽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猎人围在中间的动物,虽然惊慌的一直在跑,却逃不掉被抓的命运,鹤羽已没有任何气力,但她仿佛是被人恶意的戏弄着牵引着,明明很想停下,却还是不由自主不停的跑,五感已失,鹤羽感觉自己撞到了一个人,快要瘫软的身体被他一把扶住,定定看着扶住她的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真是漂亮的手,沿着手向上看,雪白的衣袖,在火把的照耀下,还能看到用银线绣的繁复花纹,嗯,衣服也很漂亮,再抬头,努力向那个人的脸望去,明明是一双含笑的眼睛,却莫名隐现令人不安的血光,这么近的距离里,还能看到他眼中小小的自己,披头散发,狼狈凄凉,忽然就想到了某一天,阳光正好,在一双也是含笑的眼睛里,看到的呆愣却无比幸福的一个小人。
良久,仿佛晃过神来了一样,鹤羽的眸光凝聚起来,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就是他,杀我家人,迫我逃亡,半晌,再不看他,鹤羽闭上眼睛,狠狠心,准备咬舌自尽,风澈却抢先一步捏住她的下颌,轻佻的在她耳边温柔说道:“你活一天,那个小孩便活一天。”鹤羽转头一看,虽不刻意,但江离藏身的那片树丛已经被几个黑衣人松松包围起来了。
愤怒的看向风澈,鹤羽问道:“你杀了我全家,为何逼我独活?”
“因为,”风澈微笑,眼神却冰冷:“我想要有一个人陪我记住这一切。”
“好了,你看看有什么体己物要带的,回去拿吧,衣物首饰就不用带了,凝影宫都有。”风澈语调轻松,像是来接鹤羽去自己家中串门一般。
鹤羽在风澈的陪伴下,再次走回已无人气的江家,尸体仍是乱七八糟的倒了一地,但家里的家具古玩却都完好无损,甚至上面的血迹都被擦干净了,鹤羽忍不住苦笑,这真是他的习惯,对于没有生命的东西从来都那么温柔,不忍伤害其一丝一毫。
这些血腥又夹杂美好的过往,这十年虽冰冷却又温柔的对待,又要怎样清算,又要怎样诉说?
鹤羽低头饮茶,杜若也再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良久,风澈进来唤杜若去练功,待杜若出门后,风澈回眸,温柔一笑,背后是一园春光:“刚刚得到消息,若儿已与明澹联手了,他们准备一起对付我,或者,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死,你可高兴不高兴?”
鹤羽愕然,风澈再重复一遍,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像是在说春暖花都开了一般。
鹤羽咬牙凝视风澈半晌,恨恨开口:“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风澈大笑,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