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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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朔风吹雪，掠过朱颜，冷得麻木的嫩颊似也感不到寒意，反觉两团炽焰烧灼。花盆底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雪地，她紧紧攥着裙子，几欲摔倒。
悯颦殿前回廊下，芊羽扶着廊柱定下身形，瞧着自己这一身儿宫衣，暗自摇头。头一遭见面，盼了许久，原不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风卷，珠帘哗响，芊羽一个激灵，不及掩却外裳，只管向殿内望去。那朦胧身影侧立桌前，似也在看她。鼓起几分勇气，芊羽朗声：“赫舍里芊羽拜见舒贵妃，求娘娘赐见一面。”
殿内寂然。
坎、离两人只是一同掀帘入内，再不看她。
芊羽立在九曲回廊中，只觉背后凉风蚀骨而来。耳上的碧玺芙蓉耳坠子似乎都觉着冷，在风里瑟瑟细响。翊坤宫在西，地界偏，虽有苍松参天，却总阻不住风。芊羽望着为雪白头的苍松，心里不觉就疼了起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悲凉。
从前在家，谁敢给这样的脸色看？要什么支什么，又何尝有半点不顺心？就是进了宫里，人看着皇贵妃的面，也不曾这样摆出架子来。
但或许便是因此，注定了她与她们是不同的。她有如此鲜明的姿态，抗拒着一切陌生的试探。想起方才那宫女离儿也说过，贵妃娘娘是不见外人的，小主若是有心亲近，更不该犯了娘娘的忌讳……
她笑自己傻。以为一柄小扇的缘分已足够相谈甚欢，却原来，素昧平生之下的唐突之举，连见她一面也不可得。
也不知站了多久，殿内一声轻如落羽的叹息。湮灭在呼啸风里，芊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离儿来请她进去，她急着一迈腿，险些摔倒。这才发现那腿脚已站得极酸软了。
原来舒贵妃是这个样子…
芊羽紧紧裹着一袭白狐裘衣，冻得几乎僵住的柔荑紧紧扣着透着温热的茶碗，目光却是不住打量着端坐在主位上的人。
她是美的。三分在容色，七分却在气韵。淡妆浓抹总相宜，只要她愿意，似如何便都是美的。
“贵人拧着性子要见本宫，怎么见了又不说话呢…”茉兰淡淡一笑，搁下手中玉箸。
芊羽脱口而出便是：“我就是想看看画画儿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言罢，不知怎么了，径自又道：“八阿哥长得真像你！”
茉兰闻及爱儿，一愣，却不接话，只是道：“看到了？看够了？可该回了？”三问漫不经心，慵旎如吟。
“我…”芊羽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恳请娘娘将折扇…赐予芊羽…”一句话说的轻无可轻。芊羽望着她，满眼盼望，又絮絮的说起那日的光景，说起自己对画意的感触。
茉兰静静听过去，默不作声，似是思忖，又似出神。屋里燃着银炭，暖意萦绕，炭盆里偶尔发出哔啵的声响，让人不住想起那些不堪回首。
这扇子，帝后都曾要过，而她皆是拒绝。她道他们不懂她，便不配要她的画扇。
可眼前人，一面之缘，虽将画境与画心言说得一点不错，却又是否值得托付这样的际会？
她望向窗外大雪纷飞，蓦然想起，画这扇面的那日，亦是一个雪天。
那一日，立后的圣旨通晓六宫，她的泪在脸上冲刷，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皇帝散朝后来看她，他们良久的对视，她不行礼也不说话，只顾望着他，凄然的笑。
他心痛如绞，几步踉跄，惊异于眼前这无比熟悉的女子所带的无比陌生的气息。
他从后面缓缓环住她的腰身，紧接着便是细密轻柔的吻，如纷扬的雪，落在她的头颈。她毫无反应，任他环着吻着，却只顾在绢面上画她的烟柳云池。哀，莫大于心死。心是死的，任千般温情也暖不回来。
“纵使伶仃如雪絮，回首强看尽飘摇…”扇面画完，墨迹犹殇，他念出扇上的诗，语声渐低…一股寒意自他心底漫上来，激得一个哆嗦，似乎就连两人相拥也无法驱除。
但他仍是道：“茉兰，把扇子给我可好…？”
她摇头。
“朕许你千金一诺，不奢其他，仅换此扇足矣。”画扇之悲，他愿意为她封存此生。
但他也知，他能诺她的，抵不了她所求的。那万凰之王的荣极，是她夙愿，却成暗殇…
“君诺何重，绢扇何轻？以扇抵诺，云胡诺之？”她回头望他，蓦然仰天漫笑，歇斯底里；声声反诘，撕心裂肺。“真心何重，君诺何轻！君负我心，不堪为诺！”
一句一伤，无话可讲。
翌日，她依着礼数去坤宁宫请安，却去的最晚。
本已有外命妇和世家小姐在暖阁恭候，皇后却无急恼，屏退了从人，只顾和她说长道短。
她亦是不慌不忙，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对，手中莫名其妙的拿着那把新画的绢扇扇个不住。画扇撩动了冬日的寒彻，却散不尽她心底的幽深。是暗示，挑衅，抑或发泄？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荚笏中，恩情中道绝’…茉兰，把扇子送我吧…”
她怔然。皇后念出这阕《团扇怨》，便是懂了她的心思的。
帝之深眷，后之庇护，如此昭然——就连威严的自称也舍弃。她明明需要这样的庇佑，偏偏又如此不屑他们的好。
“扇不曾出入君怀袖，何来恩情中道绝？”
事到如今，你不必惭情枉顾，我也不必虚与委蛇。惺惺作态，你我都会——可是我不屑，你也不配。
出坤宁，她一路魂不守舍，至翊坤才发现扇子遗落，再回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又或许，那一日她再也无法找回的，除了画扇，还有深情。
而也是那一日，皇后口谕下：舒贵妃佟佳氏，玉体羸孱，特免其晨昏定省礼数。六宫诸妃，不得相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