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如春梦了无痕》熹雪微昀

5、【五】

　　【五】
　　宫门前一左一右挂上了羊角灯笼，庭中檐下亦亮了烛火。灯华映雪，熹微晚景，茉兰孑立庭中，望了满苑花火，浅笑嫣然。死秋寒潭一般的心底，漾开点点涟漪。

　　原以为寒潭浸心，她埋尽了此生的不甘与恨。却原来，仍有几分暖意。但这暖意，又是为谁而暖？那九五之尊、抑或只是爱新觉罗玄烨？
　　原以为死秋没顶，她怨尽了他近乎桎梏的呵护。却原来，仍是几许留恋。但这留恋，又是谁在留恋？舒贵妃、抑或只是佟佳茉兰？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她轻启朱唇，缓缓吟哦，怕惊了流萤花火，惊了心底一丝旖旎…也不知站了多久，寒意侵上裘裳，她自紧了紧领襟，自回忆中抽身。

　　他极少召幸她，这些年甚至面都不曾见。他与她，是君与臣，是帝与妃，是夫与妾，唯独不再是玄烨与茉兰。

　　珞瑶曾劝她抒了心结。她摇首道，自那日始，我于皇上，便只可为臣，难以为爱了。
　　一语成谶，一箭穿心，将她幽怨失意的此生死死钉在小小的翊坤宫阁中。

　　而那一日，又是哪一日呢？他立新皇后之日，抑或长跪养心殿之日？
　　明珠暗投心蒙尘。既是求而不得，又岂能算得清？

　　佟佳茉兰，故人已矣。浮生一梦，早该醒了。再是秋水伊人，熬不过寒冬，也熬不过世情冷暖。

　　翊坤宫门前，离儿掩着手只身入内。坎儿笑走上去，探头看向她掩着的手，伸出手来笑道：“离丫头，又得了什么好玩意儿，拿出来瞧瞧！”

　　茉兰素知她二人玩笑惯了，只是融融一笑，也不理会，提裙欲入了内殿。方一步，便听离儿一句：“格格，谦贵人求见。”
　　茉兰住了脚步，也不曾回身，淡淡道：“不见。”

　　深宫寂寥，她所相识的人一个个卷进争逐涡流中。死去的还有回忆可追，而那活着的、那最终胜利的人，却已经让人认不得了…
　　既是不相识之人，何必要见？既是不能了的缘，何必要结？……

　　离儿也不做声，只把那把折扇呈了上去。
　　坎儿蹙眉想了想，嘟着嘴道：“谦贵人…似是皇贵妃的妹子…她来干什么”

　　初启扇隙，茉兰便是一颤。未及全数打开，又轻轻合紧…
　　皇贵妃的妹子么…

　　茉兰愣住，昔日那两朵娇俏容颜乍入脑海…两朵落在紫禁城的花，误点朝衣，随风湮去。
　　红颜暗与流年换。未及恩绝便先解脱，或也是极好…？

　　细碎雪花纷纷坠落，茉兰清素云鬟上如缀细珠。虽不曾落泪，却红了眼眶。那扇子握在手中，力道渐上，薄薄竹骨挤在一处，轻嘎作响。

　　离儿忙劝“格格仔细手疼呢…”

　　茉兰只是轻叹，唇启，白蒙雾气如岚氤氲。良久，复提了裙摆缓步入内，落下一句淡然。
　　“你们俩执灯持伞送她回去——她愿回宴上，抑或回宫，随她心意。”

　　“若是皇贵妃问起来…”离儿还是不放心，追着问了句。

　　“是皇贵妃审贵人也好，长春宫的主子问自个儿的妹子也罢：赫舍里的家事搬到台面上来演，爱看戏的自是大有人在。虽矮这一肩的份位，也未必见得我翊坤宫的人须备着说辞、支应着她问。”茉兰轻语如露坠凡尘，却不止步，一任羊角灯笼剪下清削的背影。
　　这多年来的棱角与气性，到底是未曾磨平了去…

　　坎儿望着茉兰背影，呵气暖了暖手，瞥向宫门，怨声道：“什么嘛，好好的除夕还让不让过了！谁知她存了什么心，巴巴的找上咱们翊坤宫来了！”
　　离儿忙看了看宫门，掩她口道：“你这话说让别人听了去，得给格格惹多大麻烦！”
　　坎儿却是一笑：“呔！她自个儿找上门来，谁求她来么？”
　　离儿只是无奈，将灯笼递给她，又入内拿了把伞，二人一同朝翊坤宫门去。

　　门前，芊羽冷的直跺脚，悔着方才走时怎么没拿上手炉和雪褂子。听着宫门打开的声音，芊羽回身看去，才见两人手上拿的东西，便知其意，越发急道：“她不肯见我？为什么？”
　　坎、离相对一眼，倒是离儿婉道：“回贵人，贵妃娘娘身子不适，的确不宜会客…”
　　“那扇子呢？把扇子还我！”芊羽伸出手去，怅然间又带了不能理解的倔强。
　　“扇子本就是我家格格的…！”坎儿一语未罢，被离儿碰了碰，改口道：“回贵人，那扇子确是贵妃娘娘之物，遗失多年，有劳贵人寻访而还。娘娘命奴婢等送贵人回去。”
　　芊羽瞪着坎儿，又不知该说什么，猛的起意，推开两人，朝门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