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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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色如暝，兜头罩下；天寒欲雪，冷意钻心。
芊羽紧紧攥着手中的小扇，一路小跑的追上离儿，说明来意。离儿自幼跟在茉兰身侧，深知其性格行事，当下自是委婉拒绝。芊羽却不放弃，一再劝说，心意决绝又别有殷切。离儿满腹狐疑，权衡一番，最终还是引了她过去。
残月只剩极细弱的一钩，颤巍巍挽住如青丝四垂的夜色，孤星摇曳。两侧宫殿垂檐上吊着参差的冰凌，在暗红的底衬里，如一张张噬人血口生着幽白的獠牙。清澄融水洇过红墙，流红酡颜冗在颓唐之上，该是谁的残妆？
热闹的火舌始终舔不到清静的院落。西边的那座宫阙混在夜色里，几不可辨。
康熙十三年，正逢着选秀，舒贵妃佟佳茉兰的同母胞妹佟佳珞瑶册封为柔常在。康熙十四年，董鄂氏册封为妃，皇后亲拟‘慧’字为封号，又命其为秀女代掌。康熙十五年，庄贵妃晋皇贵妃，掌六宫笺奏事务。康熙十六年，又逢一度殿选毕，秀女新封巧画眉。
四年光阴，万事皆非。只有一问存在茉兰心底，始终没有机会问出。
何事同来不同归？
翊坤宫中，仍不曾上灯。薰笼里焚着香，若明若暗的火光烁着，极清冽的气息逸在空里。雕花小烛橙焰如团，在悯颦殿中亮起。殿门半掩，珠帘声动，一丝冷风灌入。灯焰频摇，似萤火纷飞相戏，孤落而温暖。清削素手执着一支雕花烛，将羊角灯笼逐一点亮。微弱的光芒下，隐于暗色中那绝尘脱俗的容颜亦渐渐清晰。
茉兰点上所有的灯笼，方轻轻一笑，扬声道：“坎儿，我们出去挂灯笼。离儿就快回来了呢。”殿外有人遥遥应了一声，旋即便是细碎脚步。
茉兰抬手撩开珠帘，果见坎儿满着手走了来。左手的一二食盒，装着时鲜的菜肴；右手的托盘上，又是三四叠精致点心。
茉兰觑着她的样子只管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坎儿搁下手上的东西撅着嘴似埋怨道：“格格把领赏的好事儿给了离丫头，奴婢还不快拿着好吃的贿赂贿赂格格！”
茉兰伸出素指在坎儿额上轻轻一点，似嗔似怒笑骂道：“哪个纵容的你当着主子的面儿都敢牢骚满腹、胡言乱语？”
坎儿嘻嘻笑道：“奴婢可是跟着您一块儿长大的，若说纵容，再没有旁人，自然是贵妃娘娘您啦。”
贵妃娘娘四字入耳，茉兰眉心微蹙，再不言语，只提了盏灯走出殿门。坎儿察言观色，吐了吐舌头，赶紧提了灯跟随其后。
佟佳一门，倾宠半朝，后宫亦是如此。然而宠离了权，也不过是单薄如一夜雨露的彤史册页。一笔载尽了的，是无数肖似又迥然的似水华年。
于她，于她们。
仿佛胜与败，只有在此时，才显出绝对的公平。她逃不脱的，坤宁宫掌了凤印的那人，也逃不脱。
再有无可回避的，或便是生死二字了。她想着自己的病，微微一笑。
其实本没有什么病，顶多是柔弱些，不如寻常满族女子那样利索。只是康熙十二年大病一场，之后一直拖着，时好时坏，终于在康熙十四年时一病不起。
那一次，皇帝不闻不问，只是派了御前的太医叶赟士前去诊治。又吩咐翊坤宫的脉案不准任何人翻阅。本来得了御用的太医来看诊，便是殊荣。茉兰却只是懒懒，药也是一时吃一时断，连叶赟士也无计可施。
她不在乎这具皮囊，只是耿耿于怀，沉了心思，病势愈发不能好。
四年转瞬，她稳坐贵妃之位，却连宫中典礼亦是每每推病不去。
病…确实是病了呢…可她在乎的只是那无药可医久久折磨的心病！
曾经与她在梧桐树下对弈的女子，与她在漫天雪中走来的女子，与她在梵音阁内联句的女子，与她在悯兰馆中嬉闹的女子——她的贞姐姐，她从不曾忘——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与如今凤仪天下的皇后重合起来。
她亦不愿如此，却是求而不得、恨由心生，逼着自己做了决绝。一句冰冷的‘皇后吉祥’从她唇里吐出，恭婉的神情下却是怨毒无比。她践踏着自己的心有不甘，撕扯着昔年的相知情谊，狠狠作践…
蜗居翊坤的落索时节，空廖的陌生里已被她狂逸的笔锋镌刻出几笔冷漠疏离。她深居简出，惟乞求着能在深旷的熟悉里寻到一丝安全感。
只有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对于不得不直面于宫廷的她而言，仅是为了不堪负累却又身负重任的此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