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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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珞瑶进来时，挽花阁里只剩了茉兰一人，茶灶已在水杉小榻上架起了，还搁了茶瓮。茉兰侧身坐在榻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珞瑶提溜着裙摆，兜着那一捧茉莉花，立在挽花阁门前，静静地看着茉兰的侧脸。
姐妹两人是一母同胞，眉眼神情自然都是极为肖似的。尤其是侧影，几乎可重叠。珞瑶看着看着，便觉得那是在看自己——一个逃不开命运枷锁的自己，一个心中痴缠难以解脱的自己…虽是不同的人，可这命运何其相似…！蓦然心底酸涩，提着裙摆的手渐渐脱力，满捧茉莉落在地上，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
茉兰回过头，看着失神站在门口的胞妹。逆光的剪影清削而落寞，看不清的面容无端陌生。她蓦然想起三年前选秀在即、太子为资政说亲的事，种种愧疚涌上来。
在她当宠的时节，太子还小，皇帝又对她的翰墨极为信服，故而时常把太子带来她这里。后来太子便一直喊她额娘，见她有欢喜，皇帝便也是默许了的。因是有这样的前缘，到底也是有几分亲的。
那时太子以为一说就成，谁料她竟是回绝了去，让太子碰了个软钉子。太子有些意外，问道：“亦林与珞瑶相识多年，情分不浅，亦林最是肯让她肯疼她的。额娘这般疼爱珞瑶，为何不成全他们？”
她微微一莞，道：“佟佳的孩子，命运岂能由自己决定。”
太子拱手，恳道：“若是额娘点头，儿臣既做了这个媒人，必是善始善终，再去皇阿玛那里讨一个恩典就是。”
她却连轻微的笑意都敛起，疏淡道：“太子，朝上的事你该比我清楚。佟佳与赫舍里不欠这一桩债，更不欠这一桩姻亲。”多年来她都是唤他胤祉，今日直呼太子，亲疏立辨。故而太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此事也就作罢了。
后来，珞瑶就进了宫，册封为柔常在。
后来，珞瑶晋了恪妃，在偌大的紫禁城里居了一宫主位。
再后来……
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这样的寂寥深宫，若有一日自己去了，她该怎么办？
当初为着这深如瀚海的寂寞，她昧着一切不舍把珞瑶留下作伴，如今却是迟了！什么都迟了！
姊妹两人各怀心事，相对立着。阁子里极静谧，闲时风入户，徐徐吹着落在地上的茉莉花朵。那白色的小花球一点点滚远。茉兰起身，一步步走向珞瑶，弯腰拾起地上的花，动作轻缓而仔细，满溢着爱惜。直起身看向珞瑶时，却只是温软道了句：“如何站在风口上呢？入了秋，暮里凉……”
珞瑶仍是看着她，那样清丽脱俗的面容，隐隐泛着病态的苍白，如玉的素手上堆叠着茉莉花球，衬着那一袭玉色云纹绣墨竹织锦缎袷宫装，越发柔娆姌弱。
珞瑶猛的的扑进她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没有任何的安全感。茉兰环着她，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如旧时还在家中。珞瑶却似更惶然了些，紧紧抱着她，低声道：“姐姐！你一定不要抛下我！”
茉兰没有做声，仍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她。阁外的霞光透进来，如血亮烈，打在珞瑶那一身银红宝相花四合如意云纹缎袷宫装上，如火欲燃，灼痛人的视线，亦将那纤指染得流红。捧在手里的茉莉在霞光里剪下淡影，血红雪白，格外鲜明。
若来日，她或她，为了谁，害了谁，那这一世都脱不开的纤指染血，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站了多久，珞瑶闷闷地道了句：“姐姐，我渴了。”茉兰一笑，让在外候着从人拿了盐水，将手上的茉莉花放在水里浸了，方牵着珞瑶坐下，似没来由的问了句：“怎么如此信她？”珞瑶一怔，已经反映过来，却还是装糊涂道：“她？谁啊？”
茉兰直道：“就是为我作那三十四幅画的人。”
珞瑶见是如此，讪然笑了，叹道：“姐姐对着我的时候就是这样聪敏明白，对这外人可糊涂的了不得！”又笃定的道了句：“我不信她，可我信你。”那样笃定的语声，目光坚定，是自然流露出的依恋。
茉兰对上她的眸子，眸色几分流转，却没有再问。那个中的关节并不难想，更何况自己也从不曾对她隐瞒。她只消知晓前后，便能猜得出来。
花浣干净，茶壶中添的水也初初沸腾起来。茉兰见‘蟹眼’已成，便将花添入茶汤中。因是新采的茉莉花，那轻灵的香气旋即逸出，令人肺腑为之一清。小小花球在茶汤里浮浮沉沉，慢慢舒展了开。
珞瑶浸在花香里，阖目悠然的深嗅，道：“还是新鲜的茉莉花好，即赏即饮，饱了眼福又饱了口福！等到晒干了，也就跟人老了一样，只剩喝的滋味儿，没有看的趣味儿了。”
茉兰扑哧一笑，并不接话，转身接过坎儿递来的雕漆填金“空谷幽兰”的茶盘，将一对哥窑冰裂纹茶盏搁了。珞瑶睁开眸子瞧见，‘咦’了一声，道：“姐姐这一对茶盏，真像当年我失手打碎的那一对。”茉兰一怔，并不答话，珞瑶续道：“那年你怀着八阿哥，我和额娘进宫瞧你，不知怎么给茶水烫着了，掀手就把茶盏摔了。后来你说另一只单留着没趣，便让人一道扔了……”
茉兰神色一黯，只是淡笑道：“既被你摔了，哪能再寻出一模一样的来呢？更何况这冰裂纹乃天意而成，就算同一炉烧制的，也未必能有一模一样的。”
珞瑶歪着脑袋打量那一双哥窑盏子，心底纳闷，却听坎儿道：“当初皇上说，格格和柔格格就像这一对儿冰裂纹茶盏，像也不像，不像又像！所以专门让浙江提督捡着上好的成色，又供了一对新的。如今人是人面桃花两相映，这茶盏可更应景！”
语出，离儿拍了坎儿一下，道：“怎么偏你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记得这么清楚！”坎儿这才反应过来，求助似地看着珞瑶。珞瑶看了看茉兰，见她淡淡的，便也没再说什么。
待茶烹好，已有一会儿了，茉兰亲自执了壶，往茶盏中注水。珞瑶接了一盏，便要轻呷，茉兰这才道了句：“小心烫。”略一顿，侧首看着那被晚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窗纱，神色寂灭而幽邃：“若再是掼了这茶盏，可就再也没有了……”
珞瑶怔住，端着那茶盏，杯壁的温度透过来，烫的指腹一片红，却不忍松手。那茶盏，卷着多年的回忆。可是君恩不再，能守住的还剩什么？
茉兰却自顾自的笑了笑，先闻后品，浑若无事的拿起茶盏呷了口，赞道：“单瓣茉莉香气郁郁，滋味鲜爽，是双瓣茉莉花所不及的！偏你这样会挑。不过这一壶下去，我那几株单瓣茉莉可就给摘空了吧。”
珞瑶这才饮了口，道：“姐姐总是单独把单瓣茉莉放在避风朝阳的地方，那还不好找么。”
茉兰颔首道：“茉莉在这北地本就难以养活，何况单瓣茉莉又更娇弱。年年呵护来，也不过是这些。双瓣茉莉香气醇厚浓烈，倒是能喝出些富贵宜人的味道，只是又嫌玷污了。”
珞瑶吃吃一笑，没来由的想起当初还在家中，阿玛指她二人道：“茉兰聪慧天真，只怕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珞瑶深细倔强，若是男子还能成一番大事，生着这个女儿身，就怕来日一条路走到黑，再也无法回头。”
此后多少年，珞瑶想起前尘往事，总会觉得，阿玛的话竟然一言成谶。
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是求而不得抱憾而终如琉璃碎裂的茉兰。而再也无法回头的，却是伴一世烟雨宁随波逐流弄潮云上的她。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