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如春梦了无痕》熹雪微昀

16、【十六】

　　【十六】
　　奄奄暮春，雨滴沥。钟粹宫苑门庭清落，少有的幽静。一袭水貂绒披风拢了肩上，却仍是有莫名的寒意蚀骨而来。芊羽忍不住呵了口热气，暖着僵硬的纤指。

　　少顷，灵芝仓促赶进来，望了望芊羽，欲言又止。芊羽微微一滞，缓缓启唇：“走吧，别误了时辰。”灵芝显是看的痴了，只顾低低点了点头。

　　芊羽步出庭院，在微雨中行着，并不让灵芝上前撑伞。只是想起，那一年为茉兰画的画儿里，有一幅的画境就是这样的溦雨烟朦。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雨雾里，辨识不清，反而是近处的落花与双燕，一笔一画勾勒得细致不已。后来茉兰在画上提了一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特地拿给她看，笑称是‘书画合璧’。

　　思及此，芊羽勾唇扬了微哂，排玉皓齿在轻软唇瓣中一闪，仍旧是当年好颜色。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怕是只有翊坤宫的亭台楼阁方才记得，有一个怎样的女子，有一段怎样的传奇……

　　落了雨的地上湿滑粘腻，芊羽心不在焉，一下踉跄，险些摔倒。“主子！”灵芝惊咤，几步扶上，却见芊羽满面泪痕，唇畔仍旧扬了明亮笑靥。泪凝唇畔，润湿的笑意溢染成缱绻残花。“茉兰，如今你终于解脱了吧…君恩后位、一世负累…而今终可抛却…终可抛却！”芊羽凄然笑叹，语声低喃如自语。

　　待坐了华盖朱缨八宝车中，芊羽拥着那明黄包袱，歪在车厢里的软垫子上，只觉无限单薄。

　　暮春的早上却是几分阴郁，御道旁花木扶疏，桃李谢后，只剩了一架荼蘼正开得畅快。淡白的花瓣撷着些香气。微风吹过，春阴似水，寂无人声。往养心殿的路径是极熟悉的，她搭着灵芝的手走去。开到荼縻花事了，这个春天又要过去了呢。这一晃，竟是八年了。
　　因茉兰去世时已近年关，正月里历来不办丧事，二月又逢着和妃诞下小阿哥，钦天监怕冲撞了便又往后延，这一延就没了头，紧接着又是和妃晋贵妃的典礼和小阿哥的满月酒。珞瑶为茉兰送灵而去时，她都想跟着一起去，可惜毕竟诸多不便，一直阻到今日……想着想着，竟已到了，她让灵芝去禀。其时皇上下朝才回，便传了她进来。
　　她行礼如仪，却一直跪着，正色道：“臣妾有一事，乞皇上恩准。”
　　他了然的望她一眼，已经猜到是什么事，并不叫起，只是淡淡道：“阿瑶守灵数月，也快回来了。送椁入地宫，只是个仪式，去不去都罢了。那不过是个故去的人……”
　　皇帝在她面前唤阿瑶，她听来陡然一震，想起那日茉兰凄伶的笑，说“阿瑶，替我送她”。又听着皇上那样淡漠的口气，说“不过是个故去的人”，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时酝酿的那些话全都哽在心底。的确，她赌的是他放不下那故去的人，赌的是他放不下往昔的情分，但这样的赌注太飘渺。
　　默了良久，她笑意柔姌，垂首低语：“臣妾以为皇上会懂。”他没做声，她缓缓抬起头来，第一次凝视他的眸子，一字一字极轻的念道：“情多最恨花无语，愁破方知酒有权……”

　　心底一阵扯痛，她猛然翻了个身，却一脚踢在车里摆着的多余的坐垫上。这才惊觉刚才所现的不过是梦境，可是却又清晰的记得，那双眸子里分明存在的惜与痛。一阵冷汗萦然，涔涔而下，灵芝在车外轻道：“主子，到了。下车吧。恪妃娘娘在门前等着呢。”
　　她听见珞瑶在，顾不上重新梳妆，抬手掀开紫绫车帘。灵芝上来伺候，她本要下车，却是抬头看见站在一片繁樱影里的珞瑶，全然愣住。

　　四月春晚，宫里的樱花已经落尽，而这陵前的樱花树开得这样好，“千朵万朵压枝低”。每一朵花都在炫耀自己的鼎盛时期，每一朵花都在微风中的枝头上，颤抖着诉说着自己的喜悦。一团团，一簇簇，如云似锦，像一盏盏红灯，为那孑然一身的孤魂照亮归去的路途。而珞瑶，着了一袭梨花白暗纹织锦缎袷宫装，大襟右衽，似极轻软的料子，若明若暗深浅交错的碧色丝线绣出一痕远山。不经意的微风撩过，细细的樱花撒了一地，那是一地再也拾不起的哀伤。

　　她提步向那丛花影下的女子走去，踏过这八年的浮生未歇，至阶上，她唤道：“阿瑶。”看着那眉目肖似的脸庞，莞尔一笑，续道：“刚才看着你站在樱花下，花影人面，也不知怎么就恍然了……”珞瑶道：“听守陵的宫人说，樱花的花瓣越红，说明树下的亡魂就越多。”芊羽一愣，咯咯笑了，指着那几株老大的樱树道：“那它长在这儿真是长对了！谁知道多久之后，我们也给它添一分力了！”这样不忌讳的言辞，让周围的从人皆是一惊。珞瑶却似司空见惯，拊掌大赞。

　　紫禁城中暮色四合，光芒一丝丝收拢在这宸极。皇帝褪下了龙袍，着了家常的玄青五爪金龙长袍，手里拿着芊羽从昭陵递回来信，神情一丝恍惚。
　　沁兰悄声入内，回道：“皇上，那些字纸奴婢已经烧了。”他先是疑问的“嗯”了声，旋即又想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那些字纸，或画或诗，均是康熙十四年后他默默写的，墨韵饱含深情，却从不曾示她，也无人知道。她恨了一生，是否也是爱了一生？看着手中的信笺，他似已等不及到百年后赴了冥曹亲口跟她解释…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两句话竟都应在她一人身上…曾几何时，他也是惶然的怕她走的不安，却又一再压下那般念头。直到这一封短笺。
　　沁兰见景，微微一叹，转身出去。
　　满室寂静，明亮的烛火在墙上剪下单影。他望着西墙上投下的一片阴郁，神思飘的极远，仿佛远的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那清丽殊拓的女子娇婉的偎在他怀里，他取下她头上的金簪，执着她的手，拿簪子剔亮那烛火。她在诗文上惯来机敏，笑向他道：“此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心底仿佛突然被捅了一刀，回忆如潮水翻涌出来，手上一颤，那单薄的信笺落在地上。

　　灯影昏曚投落，孤白的宣纸被镀上一层光晕，却是极温暖的颜色。只见上面写的是芊羽做的一阕《蝶恋花》。

　　冬褪素白尘世笑，阳春三月，清泉石边敲。枝头不见春意闹，唯有寒樱独自俏。
　　深宫藏尽天下娇，芳华绝代，皆在从中绕。如云似雪满天飘，留香为是故人悼。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你这词怎么就像是给茉兰写的呢……阿门，不管怎么样，总算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