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
-
【十】
宫里规矩，皇子们周岁后便要抱离生母身边。稍长后跟着师傅读书，也难与生母相处。
诸皇子均如此。唯独八阿哥胤禩，却是从小在生母舒贵妃身边长大的。
宫里都说，这是皇上为了弥补贵妃失去和硕公主之痛。但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做，这一世欠她的始终都无法弥补了。
和硕公主的死，何人所为，他心里有数。可他不仅放任凶手逍遥法外，更是宠爱有加，赏下景阳宫主位予‘她’。
他为前朝制衡，为君权独揽，笑意背后的杀气腾腾，隐忍蓄势。自幼在权臣中炼就的一身铜皮铁骨，本不应迟疑。却始终无法坦然面对那清削落寞，长跪养心殿前的身影。
那一日，七月流火，茉兰跪在养心殿前，宫衣单薄，只影茕茕。
那个未曾序齿便夭折的孩子能追封为和硕公主，的确是难得。但孩子死的这样不明不白，难道就仅凭一个和硕公主就掩过去了么？他们说孩子是病死的，是胎中不足因病夭折的！她不信，她怎么都不信！
好好的孩子呵，尘缘怎会这样浅？！
不是没有蛛丝马迹的，只要肯查下去必然有结果！她在他立后之后一直未曾主动求见，这一回，是因她为他生下的那宝爱的孩儿，亦是为心头那唯一的指望…
他素来狠厉无情，此刻竟且怯且痛，一味搪塞，不愿传召。
御前侍从皆不敢劝，冷着眼看着，独待诏女官赫舍里沁兰瞅着时机道：“奴婢说句斗胆的话，舒娘娘外和内刚，最是执拗的性子，万岁爷今个儿要是不传见，娘娘怕是不会回去的。到时候伤了她自个儿，您也该心疼了。”
言由耳入心，亦是纠结。他好几回拿着朱笔竟忘了要批注些什么。这才搁下笔，几经犹豫，却又提起笔在朱砂舔子上舔了舔，继续批阅奏折。面色沉敛，若无其事。
沁兰见此，只好吩咐了御前诸人加一倍小心的伺候着，到底还是有几个太监因小过失而被杖责。茉兰跪了一日，养心殿伺候的人一日便皆是如履薄冰。
至暮里，她已撑持不住，却吃力的挺直了背脊，藕臂强支。沁兰为她添衣，劝她回去，她无动于衷。他在殿内自苦，晚膳也用得心不在焉，看着内监呈上来的绿头牌，竟下意识的说‘去’。却又及时清醒过来，召回内监，翻了景阳慧妃。
端着绿头牌的太监答了声喳，退着下去，他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紧紧扣着皇位扶手上的龙首，猛的捶落，力道却不小，龙吟嗡鸣荡在左右。沁兰吃了一惊，忙要劝，却听他道：“你去送她回宫！告诉她，记着自己的身份，顾着佟佳氏满门！今日纵她跪死在养心殿，朕也不会见她！”
沁兰出来时，茉兰仍是那般痴然模样。沁兰委婉的传了话，她也似听不见，只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传旨的内监，被绫罗包住的慧妃，四合的暮色，还有燕禧殿亮起的灯火…
熟悉的一切就像凛冽刀锋，从她的软处狠狠扎落。那一种失望伤心，无以言语，一口气缓不过来，连声音都在发抖：“他竟然这样待我？”沁兰见她心碎的样子，忙劝：“舒主子珍重…请体谅皇上的难处！”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血色湮褪，如飘零的落花，一颤再颤，却只是盯着沁兰，眼神却无限放大放空：“他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满眶的眼泪泫然，却又一分分消退下去。欲哭无泪，才是最痛…！沁兰跪在地上，心底酸涩，却抬手抚着她的藕臂道：“娘娘，您还有八阿哥，哪怕为了八阿哥，您也要珍重自己呀……”她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紧，哆嗦的唇角渐渐上扬，露出一个凄清的微笑：“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茉兰…遵旨…”
搭着沁兰勉强站起的那一刹那，她脸色惨白，已无一丝血色；天旋地转的晕厥，似是期待已久。她听着耳边嘈切离她越来越远，只觉入宫至今的四年全是一个梦。
从不曾相识，从不曾爱过。从不曾失去，从不曾得到。
这一年，康熙十四年，她一病不起。
自养心殿回来的那晚便是高烧不退，整个人昏厥过去。皇帝派了叶赟士来，开方抓药，忙活了一夜，却丝毫不见效。叶赟士也没办法，几乎是存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思，拿了犀角梳子研开一砚的徽墨，命宫人尽数灌下去，这才退了热。可人却仍旧昏迷不醒。
叶赟士无奈，提了药箱要走，便被坎儿一把拉住，口不择言的嚷道：“不准走！我家格格人还没醒，你要敢走出翊坤宫一步，害格格她有什么差池，皇上一定诛你九族！”
叶赟士看着哭得眼睛通红的坎儿，只得道：“皇上就是诛下官九族，下官也是无计可施。娘娘若是不愿意生，哪怕就是华佗重生也救她不得！”
坎儿却似什么也没听见，只顾攥着他，哭喊道：“不会的！格格她不会就这么死了！”
叶赟士咳了一声，耐心劝道：“我说姑娘，心病还须心药医。下官说句犯忌讳的话，娘娘这病，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皇上能治好！”
坎儿听罢，怔怔的松了手，垂泪道：“皇上对格格这么无情，怎能治好格格的病？可怜格格这样年轻…八阿哥又那样小…！”言罢啜泣不已，饮泣吞声。
叶赟士却是灵光一闪，自言自语道：“对啊！八阿哥！”言罢自转身而出，向养心殿而去。
约是翌日巳时，皇帝下了朝，带着八阿哥一同过来。坎儿领着八阿哥进去，心底五味杂陈。只是叹着，她那聪慧伶俐的格格竟这样命途多舛。
雨霁天青的霞影纱幔低垂，茉兰静静躺在床上，无声无息，像是阖目睡得安稳。八阿哥由坎儿抱着坐在床边，双手揽着茉兰的肩，将头挨在她耳边，低低的说着什么。
皇帝不曾进来，只是在门外站了半晌，看着八阿哥的小脸蹭着茉兰的脸颊，亲昵的神色自然地流露出来，心底最深的地方蓦然一软，当时便下旨让八阿哥留在生母身边抚养，直至成人。
而茉兰的病确实是渐渐好了起来，只是神情里越发冷寂，也更不爱出门。唯独看见八阿哥时，目光柔和如春水，每日将他抱在怀里，亲手教他读书习字。
然而，关于皇帝的种种，却成了茉兰颇避忌的话题。先失后位，再失爱女，她的心一瞬间竟冷得涵不住任何温暖。即使醒来后，听说皇帝的那道恩旨，她也未尝有些许动容。
“这是他欠我。”一字一顿。
在心头的业障作祟起来，如毒蛇狂啮，又如饮鸩止渴的狂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