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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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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停停走走,不知驶过多少站,渐渐山地少了,平地越来越多,视野渐辽阔,满目的陌生。换了一趟车,共坐了两天一夜,火车报了小站的名字——她在心里叨念疑问了上百遍。她提着沉重的行李,随着人群下车、出站,这就她的落脚点了吗?听不懂的语言,看不懂的人,站在水泥地上,把行李靠在围成花圃的铁栏杆;真正的举目无亲。
让她感觉够了隔绝,江勇才匆匆赶来,原来他早来了,不巧刚刚去应了呼机。在她,这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竟如救世基督般可亲。
去的时候,已是春天,看不见雪了,像书上写的“冰化了,水淙淙流着”当然,并不是小溪水。在公园里倒有“草绿了,花开了,杨柳抽出了新芽。”
关汉卿有四首写春夏秋冬的诗,春的那首是这样的: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
见了石榴花开,又看了“淅零零细雨打芭蕉”,是冬天了。
没有他的只字片语,甚至没有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呵,当然不会有。
她终于看见雪了,“雪纷华,舞梨花,”漫天飞雪,陪她看雪的人是江勇。
踩着厚厚软软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如想象中那样。她跑起来,跑累了停下,问追上来的江勇:“你看这雪景,让你想到什么?”
“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勇说。
“不!是‘白茫茫大地真┉┉’,”她的笑冰冻在冰天雪里,低哝:“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江勇笑着拧了拧她冻红的鼻子说:“好好好,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春假太短,她没回去,和江勇学北方人包饺子过年。
第三次的春天不似前两次多雨。
她在单位上班下起大雨,春雷阵阵,云黑下来,压下来。单位里能走的人都走了,她朝窗玻璃呵气,在上面随手写字,却是“陈华安”三字,两年了,她千万次提笔,只写了这三个字便团了纸。看着玻璃上的字渐渐淡去,看到雨中走来一个人,是江勇。
她笑盈盈地问他:“干嘛湿淋淋的样子?”
他边拍身上的水珠边说:“看天下雨了,想你一定没带伞,就回宿舍去取。找来找去只有这一把,赶紧给你送来。”
两人共躲在一把伞下,江勇搂着她的肩膀,雨水溅在他手上,顺着手淌进袖子里,她扭头,雨水溅到脸颊,他湿的大半截袖子挨在她身上,她让他把伞拿过去一些,他说,反正都湿透了,你别淋着就好。
那么冷的天,又淋了大雨,他病了。她下班就去看他,听医生的话,给他熬中药吃。
她给他煎药,然后搬张椅子坐在床边陪他聊天,给他讲笑话,讲美人鱼,还唱歌,常逗得他哭笑不得。
她正给他讲大学宿舍一个女生给电影明星写信闹的笑话。他听得有些心不焉,她讲得也没趣了,笑过,竟叹了口气。
他伸手抓信她的手问:“月明,你还要回宁德去吗?”
“总要回的吧,但,我爱上这儿了。”
“我总觉得你呆不长久似的。”
“你看我一呆就呆了两年多,还不够长吗?”
“你爱这里什么?”
“爱,漫天飞雪的样子。”她朝他一笑。
“你┉┉”江勇试探着,“不爱这儿的人吗?”
“我是个怀旧的人,没那么快另溶一方水土。”
“月明,嫁给我吧!”江勇期盼。
她抽回手,在床沿上划着圈,低着头。
“你算算看,我从初中三年级给你写信,这么多年,仍感动不了你吗?”江勇重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在床沿上划来划去。
“起初你认定我是十七、八岁的情感冲动,然后你又说我不够成熟,后来,你说等我有能力为自己所说的话负责,有权力为自己的生活作主的时候,才有权利说爱,现在我们都工作了,我已经28,你也26了,你还要推托什么?”
她用手指在床沿的毯上划,低着头,并不答他,划来划去,发觉又是“陈华安”三个字,便停下手,气得用手抹平被划皱的毯子,抬起头看着江勇说:“好吧。”
婚礼是在冬天举行的,赶上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单位的几个朋友来闹了一场,冷空气里的祝贺与笑闹显得格外清晰,她一直微笑着认真承受每一句祝福。些微的酒精使她觉得每一个人的欢乐都放大了十倍以上呈现在她面前,也好,寄回家的照片一团喜气,她美丽而幸福。
新房就在他的宿舍,早晨起床的时候,他还酣睡中,她没披衣服就跑到窗前往外看,朝着玻璃呵了口气,伸手去划了一个“陈”字,就赶紧用手抹了,让鼻子压在那团雾气上,看窗外的雪景,轻声低吟:“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江勇醒来见她单薄地站在窗前,赶紧跳下床,给她披了件外衣。
她如愿嫁了爱她的人。
只要下雪天,她就隔着窗看雪,江勇每次都笑她:“你就那么爱雪吗?”
第四年的冬天,她忘了结婚纪念日,惹得江勇生了点气,第二天她大清早起床,花两个小时烤了块跟本地老乡学做的面饼将功赎罪,才换得他的宽颜。
放春假的时候,他们为要不要回宁德而吵了第一次架,江勇怪她根本不想让父母见他,结婚都一年多了,女婿居然没见过岳父母。而她呢,嫌一共只有六天假,来来去去太折腾。结果是终究没回成,江勇毕竟心疼她。
正月上班,江勇却没日没夜地加班,她埋怨他工作太努力了,后来才知道他在存休,直存了半个月假,才兴冲冲地告诉她,要她请假回家,两人又为此扭了几天,最后干脆去北京玩了一圈。
第六个春天来的时候,他们始无前例地大吵了一架,为要不要孩子问题,整整冷淡了两个月。
夏天里,她的单位要派人往桂林参加一项工作,她心里与江勇赌气,整整在桂林呆了一个夏天,好好看了漓江山水,其中偷空回宁德陪了一天爸妈,爸妈一点不见老,两位老人家已开始学那些老太婆老太公的样,摆弄起了花草。见他们健康恩爱、自得其乐,她愧疚之心稍减。
再见江勇时已是“草飞蝴蝶黄,”她像五年前一样,把皮箱放在花圃旁,他匆匆赶来,刚想开口解释,她帮他说:“回呼机去了,是吧?”
于是便冰释前嫌了。
冬天又来了,两人又闹了点小别扭,她静坐窗前,他在沙发上看报纸。几颗米雪打在玻璃上,她突然欢喜起来,欢快地叫道:“看,下雪了!”她看着急急的米雪,叹了口气说道:“明天又是漫天飞雪。”看了一阵,发觉他不像往常那样叫她:“傻瓜!”回过头,正迎上他冰冷的眼神,江勇说:
“你既然不爱我,干嘛要嫁给我?!”
“你在胡说八道。”她又回头看米雪打在玻璃上。
“你要敷衍我多久?你还要骗自己多久?”他说:“我们离婚吧!”
她吃惊地回过头望着他,急急地问:“什么?你不是答应要一生一世照顾我吗?”
“你太自私了,你不会给我爱情,却要霸占我的爱情,如果你拒绝我,我还有获真爱的机会,可你却准备一生剥夺我的这个机会。”
“我对你不好吗?我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吗?就算有龃龉,我们可以协调。”她说。
“可是你在哪里?你常看雪,我常看你看雪,有时我真迷惑,站那窗前的,是我的妻子,还是一个许月明的影子。你的心在哪里?”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因为我知道你爱我。”
“我爱你?对,我更希望你会爱我,我以为时间可以挽留你,我以为婚姻可以挽留你,我以为如果有了小孩可以挽留你,可当我听到你梦中都在说‘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时候,我相信,我永远不可能挽留得住你了。”
“我们要个小孩吧。”她说
他走到书桌前,掏出钥匙,打开一个有锁的抽屉,拿出一叠信,甩在沙发上,又走到衣架前取了风衣穿上,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赶紧自门后拿了把伞,赶上他:“喂,带把伞。”
他呆了半响,才转身把她拥好紧,低低的嗓音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么好的女人,我怎能不爱呢?我真的不想就这么放你走,懂吗?”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揉揉她的短发说:“快回去吧,别着凉了。”一手接过伞,大步走了。
她回房间,看了看沙发上的信,都是“江勇转许月明收”的,那字迹,已经很陌生了,她不知道丈夫竟藏了这么多给她的信,当她瞟了眼信笺的署名后,心就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