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走了 ...

  •   四年级了,最后一年。寒假两天的朝夕相处,使他们彼此亲近了许多。她又过起了三点一线的生活,他一样过他五彩缤纷的生活。不同的是他倚仗寒假建立起的那点友谊,下课了光明正大地等她一起去用餐,食堂里一看见她就理所当然地坐到一桌上来,和陈晓练球也拉上她去当观众。
      风言风语也随之而起,她是谣言中的第四任女友。
      他们谈天谈地,谈人生,谈理想,谈童年趣事,但不谈情。
      有一天,他问:“你不怕寂寞吗?一个人独来独往?”
      “不是有你陪着吗?”她说,又小声加一句,“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
      “你的女朋友呢?”
      “跟你接触太过频繁的女孩都成公敌了。”她开玩笑。
      “你怪我?”他却当真,“你很烦我吗?”
      “你想呢?”她想了想,低下头小声说。
      “好,我明白了,”他从此缄口,一路不再说什么。
      之后几天不见他,习惯了每天侃几句,习惯了不经意地同路,习惯和他边吃边聊,他却丢下她和朋友去了。
      傍晚,她路经网球场,消失几天的他正和陈晓打得不亦乐乎。她看得心里┅┅别有滋味。
      她也赌气,下课不上食堂,回宿舍吃泡面,躲在宿舍不出门,让他也看不见她。
      又一天,自修课,她在解析几个方程式,一个声音吵到了她,她停下笔,抬起脸去看连媚与他,连媚正向他讨教,压低的谈笑痒人耳朵。她用笔头敲着下巴,舌尖轻顶着腮帮,斜着头,眄着那温情浓浓的一幕,当他回过头来时,抛给他一个媚笑,白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她的游戏。
      他明知道连媚对他旧情难忘,居然还利用她,真是可鄙之徒。
      对连媚,她是无法理直气壮的,更不知道如何对大家解释她和陈华安,这使她陷于不尴不尬的境地。她可以想象大家是如何不看好。她有一次去图书馆甚至听到隔座的小女生低声议论:“她就是陈华安的女朋友?我实在看不出她有什么动人之处啊?”
      是啊,她有什么动人之处呢?她拿这个问题问江勇,忘了提他,他是她中学时的校友,高她两年,死心踏地地喜欢她好多年了,现在在北方的一个城市工作。她常想将来要嫁一个爱自己的人,如果她要结婚时,他还爱她,而且仍然未婚,那就嫁给他吧。婚姻是爱情的考验,再美好的爱情也过不了那一关,人们又不死心,非要拿爱情去试,把爱消磨殆尽方才甘心,不如留一点美丽和完好给记忆,那活得再苦,记忆总是美的。
      江勇是这样回答她的:“在我眼里,你很漂亮,不论喜怒哀乐,笑嗔颦痴,都是最动人的。”这个答案令她不甚满意。
      和华安好之后,她也拿去问他,他的回答是这样的:“也许你的外貌、性格和才华都并不是特别突出的,但如果用打分制来计分的话,你的外貌、性格、才华都是一个十分精确的分数,正是这个分数恰到好处地打动了我!”他讲得信口雌黄的样子,她听了很受用。笑逐颜开,居然说:“好!”这回她没有研究自己是说他表达的好,还是这样看待自己好。反正是好。

      这样若离若即地过了第四年的春天。
      离毕业只有一学期了,同学们开始考虑毕业分配的动向。他问了她很多次准备到哪儿工作,她没仔细想过,只能答不知道,被他问急了,只好说:“宁德,当然回宁德。”
      他又问:“为什么不去厦门?”
      她奇怪地问:“为什么一定要去厦门?”
      他说:“厦门是经济特区,就业条件好,生活环境也好。”
      她答:“可是那紧张和快节奏的生活并不适合我,我想在外的生活都不适合我,我应该在离家比较近的地方,我不想象浪人一样到处漂泊,一想到要重新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要重新熟悉一个完全陌生的群体,我就害怕,看不到熟悉的东西,听不见熟悉的声音,见不到熟悉的面孔,我就没有安全感。我说过,我害怕不安定,这就注定我一生被家绊住。不做飘零燕。”
      又另外一天,他问:“你将来要嫁个怎能样的人?”
      “一个爱我的人。”她答。
      “要多爱才嫁?”
      “爱到让我相信他今生不要变。”
      “我不相信有人可以给你这种信任。”
      “当然有。”她心里想起江勇。
      “那么怎样才能使你信任呢?”
      “爱情最需要的是时间的验证,时间是最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改变一切,也可以证明一切,如果一样东西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那就如磐石般,不会动摇了。”
      “没有人敢绝对肯定将来的事,为何不给人一个机会,再用一生去尝试,去证明呢?”
      “你知道《飘》吧?郝思嘉花了10年时间爱一个人,走了大半生却发现根本不爱,我害怕承受这种错误。”
      “那你又怎知道你信任的那个人不会犯这种错误呢?”
      “所以我只有嫁一个我不爱的,如果他不爱我,如果他变了,我也不会被伤到。你记得心外无物吗?若我心中无他,他再伤我也不觉痛的。”
      “你?因为怕受伤,就干脆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杜绝和别人发生感情,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根本是自私!”他有些激动起来。
      她知道他说得对,“是的,我一直很赞成老死不相往来说,还有君子之淡如水,我一向理解为泛泛之交才交得长久,把热情透支了,缘也快尽了。”
      他平静心气,接着说:“你听过苏东坡参禅的故事吗?心中有佛,眼中皆有佛,你说世态炎凉,人情淡薄,那是因为你自己冷漠,你自己心里不相信你自己,”他忍不住又激动起来,按捺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是的,是你对自己能不能不变没信心吧?”
      “那么,你能,能┅┅”她厌烦了长久的雾里看花,厌烦了长久的不明不白的关系,大声问他:“那么,你能给我一个不变的承诺吗?你能保证一辈子不要变吗?”
      “我┅┅”一辈子,一辈子有多久?
      “那么20年?”她几乎哀求的口气。
      “20年?┅┅”20年有多久?20年前他还穿着开裆裤吧?20年前他有没有课桌那么高?
      “那么10年?”她的声音渐小。
      “10年?┅┅”10年,10年前他该小学毕业了吧?那时他在想什么?还对漫画卡通迷恋吗?
      “太多故事叫人不敢相信爱情这码事。我很小的时候看过一个叫《珍珠》的故事,讲了母女两代人的爱情故事,女主角的父亲费尽心思追求他的妻子,千难万苦地结合了,生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儿,妻子生活得很平和,突然有一天,丈夫带了一个女人回来,要求解除婚约,妻子一时无法调适这样的变故,颠狂之下杀死了那个女人,划破了丈夫的脸,从此那个丈夫隐居他乡,妻子住进了疯人院,小女儿托人抚养。转眼20年过去了,小女儿长大成人,她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爸爸,问他:“你后悔吗?”那个丈夫的脸庞,使他一生隐居,与世隔绝,可他平静地说:‘我不后悔,虽然事隔20年。我爱过你妈妈,我从没骗过她,可后来不爱了,爱不存在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一切重来一遍,我还是会这样选择。’小女儿的恋人陪她去看父亲的,他是个心理医生,陪她克服所有的梦魇,他对她说:‘别怕,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后来他们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有一天她给加班的丈夫送汤,撞见他与女护士在一块。过不久她的丈夫亦提出了解除婚约的要求。你瞧,人多可怕!明白了吗?我们无法谴责他,他只是不要违背自己的心,可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人心!”
      他无言以对,他给不出任何承诺,他无法保证一年、五年或者十年给她,没有人能够,包括她,特别是对爱情。
      “你无话可说吧?没有人逼你承诺什么的时候,就别自己去担负什么,我要的太多,你给不起。”
      “那,你就不能,让我试试?”他终于找出一句可说的话,这一句话却断送了他苦心维护创造的友情,他努力缩短的矩离。
      她惊诧地看着他,不相信他竟说出这样糊涂的话,半天她才迸出:“你以为我可以当作自己不爱你吗?”
      抛下这句话,她转身跑开了,第一次为他而哭了。
      后来她给他写了封信:
      华安:
      你可以明白我的,对吗?也许我对“安定”二字追求得太执着,太痴,千变万化的世界已变得容不下我,有时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到底要的是什么,我太贪心,想要的太多,我知道老天不会给得太多,所以什么都不敢要。
      我常对自己说:莫逐有缘,莫住空忍。很多东西从身边走过,我怕自己抓不住,干脆什么都不抓,结果什么都没留住。一个人的时候,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很痛。
      你说得对,我是个懦弱的人。我害怕被拒绝,所以不敢争取;我害怕自作多情,害怕真情难收,害怕不可自拔,所以不敢爱;我努力压抑爱的念头,可又没有勇气了断,没有勇气拒绝;爱了,我又没勇气用心作注,没勇气面对将来。我不敢,怕原来美好的东西在我手中磨蚀。
      我不知道将来我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我的抉择对不对。
      人总要为将来有所保留。
      求你,不要再追究了,在这个故事里,你我是天长地久的。今后,将来,不论你爱的是谁,我嫁的是谁,都不关这个故事的事了,
      留给彼此一点美好吧!
      许月明

      女孩的心思无聊透顶,令人懊恼。写了那么封信给他,希望他就此不再有任何回应,可整理抽屉时,心中明明是有企望的,每天等着收发信的同学或许会带来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可是什么都没有。
      缘份总要刻意作弄人,以前来来去去碰见个没完,现在无论她往哪儿走也绝不再碰见他了。
      不过他还常在网球场打球,有时和男生,有时和女生,有时和陈晓,她偶尔从那儿经过,远远地看他一眼便匆匆离开。
      爱她的陈华安,她已装进心里。那个陈华安,随他去吧。
      但他如此轻易便接受放弃,也着实使她心寒了好久。她又开始拒绝收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怕听到或看到令她心寒的事。

      她的世界里她在内心踱步,有时低头看看脚尖,有时仰头看看星空。
      暑假来了,她幻想他再一次突然出现在宁德,一遍遍走过三都的沙滩,漫步在南际公园的石子路,不断地品味他说过的每句话,不断地记忆他的音容笑貌,她对他太熟悉了,闭上眼睛,便能听见爽朗的笑声,能看见他深遂的眼睛时常暧昧地望着她。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他留给她的可回忆的东西不够了,她的人生那么漫长,他留给她的记忆那么少,怎么够伴她一生呢?

      要毕业那学期,挺忙乎,学业已结束得差不多,忙的是落实工作,忙的是整理心情。散漫了三年多,现在却不敢放肆了,别在最后一段时间给大学生涯划个不完美的句号。
      有人说,这个时候是男生女生大分大合的时候。有没有道理?她好像哪一种都不算。

      公布分配志向的前一天傍晚,她在教室给江勇写信,告诉他,她要到北方去工作了,她要求分配到北方那个城市工作。
      他披着阳光,一脸的汗,穿着白色的背心,一条深色运动裤,跑得气喘吁吁,大概刚从网球场上下来。他冲到她面前,并不说话,她可以听到他的喘气声和心跳的声音,她看着他起伏的胸膛,不敢看他的眼睛,等他开口。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求到北方去?而且是那么远的一个城市?你说过你一定回宁德的!”
      “你既然选择了缄默,为何不继续缄默下去?”她仍不敢看他,低头把玩手中的笔。
      “我要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吼得好大声。
      她不得不抬头看他:“因为,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春夏秋冬,”她停了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我想去看看,漫天飞雪的样子。”
      他无话了,不知过了多久才离开。她听江勇说过,那儿下雪的,漫天飞雪。
      分配志向公布了,他分配在宁德。她知道了,跑到网球场找他,她不顾什么矜持,不顾别人会怎样看,站在阳光下,大声叫:“陈华安!陈华安!”
      像昨天找她一样的气喘吁吁,他边用毛巾拭汗边等她发话。
      “你,你还可以要求改正吗?你来自厦门,那儿才是你的天地,你的家,你的亲人,朋友都在那,宁德对你没好处。”
      他继续东擦擦西擦擦,让她静了气,才开口:“你不敢赌,我敢。我把我的前程,事业全押上了,你不是喜欢安定的生活吗?你看够了北方的春夏秋冬,就回南方来吧,告诉我漫天飞雪是什么样子。我守着你的家,你总会回来的。”
      “别开玩笑了!人生岂非儿戏,前程、事业全耽搁了知不知道?┅┅”她是真气愤得不知从何谈起。
      而他丢下乱嚷乱叫的她迳自走开了。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同学一批批地离开,难分难舍的情景随外可见,新中国的建设者从这里启程,怀着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憧憬奔赴前程。
      学校还表扬了他,来自厦门的同学选择了宁德,引此为榜样,劝诫同学们别一门心思觑着特区。也表扬了她,勇于开拓,好儿女志在四方,应该到偏远的地方去闯闯。

      他走的前一天在女生宿舍楼下徘徊了好久,也许想道声珍重,也许还想说什么,她从窗户看见了他,她换了衣服想下去见他,终究没下去,缩着身子从窗户看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踱步,时不时望一望窗。
      他走的那天,偏偏是个艳阳天,厦门的毕业生很多,同乡会包了辆车停在图书馆西边的空地上。他背着行囊,左顾右盼,迟迟不肯上车,车子发动时,他终于上了车,车子从这一片树林开过时,她希望他会看一眼窗外,他却始终出神地望着前方。
      女孩确是较男性善用哭泣表达情感的动物,她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