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来者

5、第 5 章

　　五天后，雁也回来了，直接来到舒清的住处，一身黑衣，鬓边点别朵白花。舒清开门看到她，有些呆了，半晌才挤出字：“谁？”
　　“我爸爸。”雁也连门也没进，“我回去了。”
　　舒清赶忙拨电话找江长照，拨了无数次只得：“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江长照下班很晚，不想见到昝晨，还是叫她在楼下逮着。
　　“你躲着我？”昝晨故意在等他。
　　见江长照低着头一言不发，接着说：“看来你也没什么特别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是……”昝晨看着江长照，“算了，说了也没意思，你干嘛躲着我？”
　　江长照实在不知他有什么话要讲，昝晨接着说：“你太叫人失望了，也叫人扫兴！”
　　江长照这才抬眼盯昝晨，为何女人总以为抓住了一点什么便开始要求？昨天她还温谦可人，今天却颐指气使？所有的女人都像驯兽美女，打扮极尽诱人，摸透了兽的脾性，掌握了兽的喜好，从此想骑在兽背上。而男人便永远背负这样一个女人，满足她永远不满意的和琐屑的要求。
　　昝晨抓住江长照的衣襟在他脸上呷一口，轻跳着走开，边嚷嚷着：“可怜的男人，回你老婆那去吧，我看见她回来了。”
　　江长照不敢抬头看家的窗户，一路小跑跑上楼。
　　江长照不见雁也在客厅，冲进卧室，果然她在窗前。

　　“雁也，我……”江长照才看到雁也鬓边的白花，“你……”
　　雁也由窗外收回目光，看着江长照。
　　“雁也，我刚才，我和昝晨，你都看到了。”江长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雁也走到江长照身边，轻轻地把头靠在江长照的肩膀，眼泪一串串地淌下来。江长照不知所措，却连抱她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凭雁也在肩头流着眼泪，看着她渐渐滑将下去，在脚下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让他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哭。
　　这样过了良久，雁也终于站起来，径自上床去，背对着他躺着。江长照看到不雁也的脸，不知道她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只是不敢吵到她。以为她睡着了，给她盖了张毯子，自己到客厅去睡。
　　半夜江长照跑进卧室好几次，想看看雁也怎么了，可雁也似乎就只是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
　　江长照一直在想自己该跟雁也说什么呢？其实他也害怕看到她的脸，害怕看到她的表情，害怕那个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他从没见过她的眼泪，他不愿意见到，害怕见到，归根到底是因为他不知道见到了自己该说什么。雁也是坚强的，是骄傲的，是从来不需要他的表示的。她是坚不可摧的，是永远淡淡的表情的。
　　迷迷糊糊中，江长照再次睁开眼，到卧室去已看不到雁也了，床单上仍有她躺过的皱痕，只是人不见了。

　　“雁也走了。”江长照找到舒清。
　　“我知道。”舒清正在给鱼缸里的鱼喂食。半晌不见江长照接着说，才停下手上的活儿，回头看着江长照，“你就没反应了？”
　　“我等她好几天了，该找的地方找过了。公司说她辞职了。”江长照面无表情地到沙发坐下。

　　江长照以为自己会很难受，以为自己会发现其实他是多么地需要雁也，多么地离不开她，发现自己其实内心是爱她的。开始他试图在酝酿着这种情绪。结果没有，雁也走了，他一样的上班下班。只是回家的时候每每，他都会以为那扇窗后仍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他仍有些不敢抬头看，怕迎上那眼光。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他不用看到，便能够感受到，是能够看到他的心里的，可他就怕她看到。以至于已经很久很久，他没有正视过她。只是在她看什么入神的时候，他才敢盯着她看。看着她在淡淡地笑，看着她在想什么，看着她在出神。
　　那么我爱不爱她呢？爱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他是孤儿，在托管所混大的，然后去念书，念大学，跟舒清他们一伙混大学。

　　一天，江长照约了舒清喝咖啡，他最近常约她喝咖啡。闲扯了一会儿，话题又回到雁也上头。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江长照骛自说，“那天我和小伍他们一伙在瞎侃，结果你们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听到了我们吹牛的事，当时我们才大一年纪吧？皮还不够厚，被两个漂亮女生听到自己在吹牛还是很不好意思的，当时窘得那样，恨不得找个地洞穿。还是你大方，三言两语，和我们一起侃起来，那天侃到天黑，我们一起去吃晚饭，那以后就成天混在一块了，一直混了四年。哎，我记得那天雁也是不是穿了一件绿色的衣服？”
　　“不记得了。”舒清也想起他们一帮人在学校的时光。
　　“我一直搞不懂，她那样性格的人居然会跟我们一帮人到处玩，还玩得挺融洽，我们那帮人中啊，其实是小伍第一个喜欢上她的。”江长照笑说。
　　“你上回来已经说过啦。”舒清搅拌着咖啡，看了看手表。
　　“对啊，因为，我觉得她其实和小伍挺般配。”江长照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给人家小伍，天天粘乎着人家。”
　　“我怎么粘乎了？”江长照吃了一惊，没那么回事吧？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雁也已经走了，有本事就去把人给我们找回来。”舒清没有耐心再听江长照说下去。
　　“没有爱的结合，对双方都是一种折磨。”江长照叹了口气。
　　“没有爱的结合？你是这么想的？”舒清有些提高嗓门，有些嘲讽地问：“那么你爱谁？是历史系的那个梁慧华？还是你大二追的那个陶敏？有这些人吧？我没记错吧？不至于是那个昝晨吧？”
　　“不，没有，我都不记得她们谁是谁了，都是闹着玩的。你不提我都不记得我生活中曾有这些人存在过。”江长照摇了摇头。
　　“哈……这么荒谬的男人！”
　　“你别这么说我好不好？雁也实在应该嫁给小伍，而不是我。”

　　“她和我一样，谁也不爱。”
　　江长照与朋友路过蓝翎服装苑，往里望了望，只看见吕荪在与店小姐在谈什么，或许雁也仍有与吕荪保持联络，毕竟蓝翎她也有份，可他至始至终对那个叫吕荪的人没什么好感，说不出的厌恶，不懂雁欣赏那家伙什么！
　　单身汉的生活与婚姻生活有什么区别呢？雁也的离开，他暗暗叹了口气，事实上他没感受任何轻松，结婚八年了，他对雁也担负了什么？他们没有小孩，雁也的父母在其它城市，自有退休金养老，除了逢年过节上门呆几天，平日根本用不着他们料理，自己由来无父母无亲无故，是没有任何家庭负担的。原来一个人生活与两个人生活没什么区别，有朋友就可以了，合则聚不合刚散，无牵无挂，逍遥自在。
　　别过朋友，要回家了。司机停在梧桐树下，江长照问司机：“师傅，我想请问你一下，为什么你们开到这总要停在这棵树下呢？怎么我打了上百次的，而每一次都在这棵树下车？”
　　“对呀，我也不知道，我来过这两三次，也载的你们这幢楼的人，第一次我不知为何挑了这棵树停车，以后两三次都还就停在这棵树下了，你不说我还不觉得，经你这一说，还真怪了！”
　　“你倒试着分析分析这原因！”
　　“我看我给您留一电话号码，有空我们喝茶聊。不过，下次我注意了，换棵树停车！”
　　江长照下车来，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据说梧与桐是雌雄双树，不知这株是梧还是桐，自然界为何如此安排，不如雌雄同树，免得为着一日交融，却要花四季相望相待。江长照抬头寻到自家的玻璃窗，以前哪敢抬头，雁也老喜欢由窗往下看，看的就是这棵梧桐树，江长照伸手摸着树干粗糙的皮肤，有些昏乎的脑门靠着树干，酒热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树干降降热。
　　有一次端详与雁也的唯一合影，雁也慵懒的眼光中有一种坚忍，这股冷傲由认识她就有，与年龄无关，是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就算她穿着一身黑蜷得那样颓废，仍一点不折煞她的冷傲。
　　可她有傲的资本，懒懒洋洋念了贵族小学，念了重点中学，再考进重点大学，大学毕业自有叔父的广告公司等着她进。
　　舒清对江长照的说法却大有异议：“你懂什么？你简直狗屁不通！她念的贵族小学是她爸爸托关系进去的，她亲自跟着她爸爸去给人送礼，一个小女孩，又是那样的敏感聪明的，她要承受怎样的心理压力？那个贵族小学是个教你8岁就要懂得欺贫爱富，仗势欺人的地方，你不学会抬起下巴看人，就要被别人抬起下巴看你。她进重点中学是上了免费线的，没再叫她父亲再去送礼。至于重点大学，我们是怎么考的，她就是怎么考的，她并不比我们谁聪明，而且后来事实证明，她根本没你我聪明。她进的她叔叔的广告公司，她叔叔当着全公司人的面郑重宣布他们的关系，申明试用期一年，别人只要三个月，广告公司是她叔叔一张桌一张凳地组织起来的，你以为他会任一班穷亲戚来糟蹋？”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感觉，一个人到底爱不爱自已，只有自己知道。江长照有时也迷惑，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子，为什么要那样委曲求全，他能给她什么呢？他从没给她过什么。他们是如何结婚的？住在一块就算结婚了，连婚纱照都没有。他们又是怎么会住一块的？好像是一天一帮朋友去玩，他们结伴回来，他邀她进屋坐一坐，一时高兴又买酒喝，不过绝对不是酒后乱性，他们喝酒聊天头脑清醒，甚至小睡了一觉，醒来后，他要求，她没拒绝，那时他清醒地明白，他是要担当的。
　　结婚那天他问雁也：“一帮朋友中为何挑中了我？”雁也说：“舒清与我猜拳，她输了，我赢了。”
　　毕业后，他们一起开始工作，他的工作一直没什么起色，他也不是把工作当做生活全部的人，雁也的收入一向很高，他们俩他没什么大开销，反正没为生活费费过脑筋，这点他们又和别人想的不一样，他们是共用一张储蓄卡的，卡里有多少钱他还从没注意过，反正就花着。日子也就这样过着。
　　江长照在一次偶然机会问舒清：“你们当时玩什么呢？猜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借口罢了，纯粹是借口，我无意中看到雁也的日记，原来她心里一早就爱你的，我看你们那情形，恐怕再过一千年，仍丁是丁，卯是卯，雁也那样的人，什么都隐在心里。我白白窜掇了几回，你们偏是木头人，明明知道我的用心，却反而更撇清白,我无计，只好骗雁也其实我暗恋你许久，引雁也半真半假，讲了实话，于是我们猜拳，谁先赢满二十拳谁便赢。”
　　“你就不怕你赢了？”
　　“这一点技俩都不会我还叫舒清？至今为止，我仍觉那是我最成功的表演。女人一旦碰上爱情便变得愚笨是千真万确。”舒清不无得意，“你没见雁也那认真劲，那是她最失风度的一次了，真真明白‘女人无朋友’这句话！雁也太不了解我，若我爱的，我绝不让人。”
　　江长照终于去了蓝翎苑，遭尽白眼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