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来者

4、第 4 章

　　江长照在树下等的士，点上一支烟。已住的雨又三两点扬起来，眼见的士远远驶来，才招手，倏地自身后窜出一人，茉莉清香飘来，一身白运动衫，马尾辫，抱几本书，先着他拉开车门，一边嚷嚷着：“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已钻进车的身子忽又住了，回头一笑：“你赶时间吗？”
　　“当然赶。”长照愣在那里。
　　“那……你上哪？”
　　“永和路。”
　　“啊？巧了，坤大音乐系。就算让我占了你便宜，让搭个便车吧！”说着，往里座让了让。
　　江长照无奈地拍拍身上的雨沫，看看表，再望望渐渐大起来的雨，上了车。这个麻烦惹得不小，昝晨从此赖上他，搭了一学期便车。长照是不很介意的，音乐系的女大学生，听她谈谈音乐，哼哼歌也是享受的，江长照自信对音乐有点知悉，与昝晨闲聊，惊得一身冷汗，往古时推，十三弦古筝与二十三弦古筝的区别他不懂，往现时推，当前最红的女歌星的歌他没听过，往西看，某某音乐家的第几交响曲他没研究┅┅近几年是完全堕没了，烟酒相加，嗓音也不敢炫耀了。

　　雁也和吕荪吃饭。
　　“雁也，你有没听说江长照近来……”
　　“吕荪！”雁也打断吕荪，自觉得失态，很快仍用冷冷的语调道：“不谈私事。”
　　“你别误会，我从没以为有一天你会属于我，我是……”吕荪也不知主何刚才竟脱口而出，“对不起。”
　　“以后我不会再来蓝翎苑了，有事我们电话联络。”雁也放下刀叉，不再看吕荪一眼，优雅地离开。

　　雁也回到公司，电话有留言，父母家里叫她回电，雁也赫然发觉有半年不曾回父母那边。挂电话回家才知父亲意外住院。雁也匆匆返家。
　　子女长大之后往往疏忽了父母，以为父母可以像很多东西那样永远在那儿等你，想起的时候的补偿是不够的，能够补偿是你的福气，只怕回首时再多爱也无处倾，叫人一生愧疚，自责。祸福难料，世事无常听起来来有些俗气，但人生真是如此。
　　人生总是如此。

　　雁也说回家就回家去了，江长照长吁一口气，把音响开得炸响，他真想大吼一声。他想起昝晨，大可叫她来家里唱歌，她不是要去参赛吗，天天去同学家练习多累，又远。
　　昝晨第一次到江长照家一点也不拘谨，看到长照与雁也的照片便仔细看：“这个女人我见过，气质还可以，长相一般，身材太瘦削——原来是你太太？”回头见江长照突然拉长的脸，她是聪明人，暗骂自己失言，敢紧收声——只是，大家那么熟的，平日讲话很随便，也曾一起点评某某女星，他每次对她的点评都暗暗颔首——她知道，他对她的鉴赏水平是认可的，不论对人还是对音乐。
　　气氛怎样也热络不起来了，昝晨随便唱了几首歌便怏怏地走了。
　　昝晨走后，江长照百般无聊，也拿起几上那张他与雁也的合影来看，那时他们多年轻，结婚有多少年了？七八年了吧？不免想起当年的日子，突然很想看看以前的旧照片，便费力气，从箱底搬出几本旧相集看。
　　他与雁也极少合影，唯一的一张便是摆在几上的那张，还是结婚那回在酒店门口拍的。结婚前全是一帮朋友到处玩，大多是三三五五的合影，巧的是与谁都单独合影过，唯独漏了她，疏忽了这点。江长照又发现一点巧合，虽没与雁也单独合影过，但每一张大合影中，他们倒必定是挨着的，当时是不是有心的？猴年马月的小心思了，哪里记得住。放下影集，回想今天与昝晨相处的情形，又自责起来，没理由摆脸色给人家看，于是又拨电话叫她第二天来练唱歌。

　　第二天两人似乎都忘了前一天的不快。他们手牵着手唱一首悠扬的情歌，昝晨是唱什么歌都很入神的，他这点是学了她的，每每唱歌也讲究“用心灵表达”，悠扬的情歌讲的是一对热恋的情人如何互相爱恋，唱着唱着，他觉得在这种情形之，他似乎应该吻她，昝晨也觉得接下去的情节应该是江长照吻她，于是他们接起吻来。再接下去的情节，江长照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是昝晨先把手伸向他的皮带，还是他先把手搭上她的胸部，反正就这么着了。
　　一切似乎应归咎于音乐的错。昝晨走的时候没多大激动，也没多大表情，只是穿好衣服，还跪在地上，捧着他的脸深情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就走了。
　　昝晨所有的美好也在那之后荡然无存，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将要担负什么样的责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现在想起来，却有些厌烦。而且，雁也呢？他从没想过要和她离婚，从来没有，他们恋爱时没有太喧扬，结婚没有太喧扬，但在他看来他们的结合是这样理所当然，他甚至从不考虑两个人是如可走到一起的，如何地结了婚。只是这样。也从没想过自己生命中会出现别的女人，而今，昝晨，她还是个女孩，她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的？江长照真宁愿自己从未遇见过这么一个人。他刚才还说了什么？爱她？！！这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所说的最荒谬的话，天！他怎么会说那样的话？他一生从未说过，难道男人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便会萌生这样的情绪？这也太轻描淡写了爱的庄重了吧？而且，现在想起来，怎么都觉得自己那个时候说这个字，恶心极了，恶心透了，恶心的不愿意再想起或记起自己在那个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门铃响起，江长照也没想是谁，懒懒地去开门。却是舒清。
　　“雁也叫我帮她汇一些钱去，她说存折在床头柜。”舒清一进客厅就说，这两个人，她实在不好说什么，她与雁也这样的朋友，她了解她，所以一直没说什么。
　　江长照关上门，回身重重地倒进沙发，用手把了把头发，说：“你自己去找吧。”
　　舒清进了卧室，江长照惊跳起来，要阻拦来不及了。
　　舒清何等聪明女子，怎会不明白。看尽世间不堪，多年来维系着身边这群人的一份友谊，以为不论外边多不堪，总有这一方净土可以赏心悦目，而多年来大家共识的不是一样的嘛？
　　舒清缓缓在床沿坐下，也不看站在房门口的江长照：“你们今天到这般田地？是那个音乐系的女孩子吗？我以为你不会低级到真的玩这种把戏？”
　　取了存折，经过江长照，江长照说：“我会告诉她的。”
　　舒清叹了口气：“她在电话时说没事，我总有点不放心，也许你应该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