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29、谁信道 有道是：月

　　也不知是几时了，窗外天色依旧暗如墨汁化成，雨水依旧不减，哗啦啦地打着窗纸，安静入耳。苓雪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许是白日里睡多了，这会儿困乏劲儿也终于歇了过来，那颗不安分的机灵脑瓜儿又恢复了活力。
　　“这可是个绝佳的好时机。”苓雪心里想着，草草抚一下脸，也来不及梳洗，裹了件大红羽缎的披风，一溜烟儿的绕进了后花园西北角的别院。
　　这座别院紧靠着整座府院的墙根儿所建，院墙另一边就守着后街巷子。原本这里只是赫连家储藏杂物的破仓库，后来苓雪跟父母要了去，做了自己钻研毒物的别院，一来这里地处偏僻，不至于伤及家人；二来，可以小心茉雨察觉她的新配方；再有，待那臭丫头从后门偷溜出去，她也好抓个小辫子。
　　趁着天色尚早，无人发觉，苓雪点热了瓷坛，兴致勃勃地钻研起几日前从冲灵山采到的上等毒引。窗外雨声沙沙，炉火上的汤汤水水发出翻滚声。苓雪耳朵突然一动，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由怔住。
　　后街细细的声响越来越近，似曾相识，比起马蹄踏破雨水的清脆，那东西声音虽不够响亮，却更显醇厚，叮叮当当的回荡着。
　　苓雪本以为睡得太多昏了头，产生了什么错觉，一把推开院门。眨眼的功夫，她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什么东西“嗖”一声从她脸颊飞过，钉在眼前门廊的柱子上，一时间“咣啷啷”直响。刹那，苓雪只觉得头皮发麻，隐约有些心惊肉跳，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如今早已沁透了衣衫，待反应过来再想飞身追出去，已然是徒劳了。
　　苓雪转身，身旁的廊柱上赫然由一支断箭钉着一封书信。
　　这字是……未等撕开查看，苓雪猛然想起才刚那声响。
　　是驼铃！
　　寿宴这天的清晨，随着苓雪取下书信的瞬间，整个赫连府院的人在她一声惊叫之中被生生吓醒了。
　　赫连苓雪得到的并不是什么骇人惊闻的东西，那不过是一封信，一封她等了太久的信。

　　34
　　傍晚，茉雨出门正碰上苓雪从果树园子往湖心亭去，眼见着她堆了一脸幸福的样子，这三小姐瞬时是气不打一处来。随之，脱口而出：“你一大清早在那鬼叫什么！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睡着了像只死猪似的。”
　　话一出口茉雨偏就后悔了。实在糟糕，贪得一时口快竟忘了，今日万万不能于这丫头过于纠缠，只到如今，恐怕已经引起苓雪的注意，实在是有违初衷。悔之悔之！
　　可是，难能的苓雪只是高高地扬了扬下巴，盯着茉雨看了一眼，竟又是一句反驳没有，就这么转身独自先走了。
　　赫连夫人的寿宴设在了后花园的湖心亭。凉快的晚风伴着莲花的水汽而来，素雅清新。层层的碧叶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素白的花脉，在澹澹的月光下犹如粒粒的明珠，香气馥郁游离。一盏盏亮起的凤膏灯映得满庭芬芳。
　　别了苓雪，茉雨放心不下，特地从晗琪后窗又绕了个弯路，却不想这小子依旧未归，依稀间觉得事情好像不再是自己想的那般简单。一路上若有所思，到曲桥尽头时正撞着几个丫鬟围着苓雪追问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赫连家的四小姐素日里惯了不分大小尊卑，任是和丫鬟们嬉笑怒骂，这些小丫头们也自与其少了那么三分生惧多了三分胆气，此时的苓雪依旧是一脸娇羞，推攘着丫鬟们死活不肯透露分毫。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热闹功夫，灶前传话的大丫鬟闻萱匆匆追到亭角，哀了丫鬟们几声，远远听着是要准备铺席了，可丫鬟们说笑的正欢，怎把话听了去，嬉笑着拉她一起，急的闻萱脱不开身直踱脚。
　　“一个个都干什么呢！”恰在此刻，声音温润祥和，气势撼人，说话间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急步进了亭子，“今儿虽是府上大喜，却也不可没大没小，坏了规矩不是！”
　　只闻声，丫鬟们便知何人，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老老实实站到一旁，纷纷低头，“速哥姑姑！”
　　在赫连府里，人人皆知，速哥的地位不亚于赫连夫人。这位夫人子靺鞨部娘家带来的陪嫁，长着夫人一岁，自幼两人一同长大，亲如姐妹。速哥不但做事稳妥，善良慈爱，且心灵手巧，多才多艺。四位姑娘的女红，连同胡学知识皆尤速哥一手调教，直到小晗琪出生，夫人更是直接选定她为启蒙老师。速哥一生未嫁，只一心为赫连家效劳，虽是夫人的陪嫁侍女，在小一辈眼里却犹如另一位母亲，地位自远不是一般人所能比的。
　　“姑姑毋要动气，小妹平日就爱与这群丫头们一处，没大没小的可不是小妹，不要枉怪这些无辜的才是。”陪着来的芷风倒显得轻松，挽过速哥姑姑的手，笑着摆了摆衣袖，示意丫鬟们赶紧跟着闻萱下去操办罢了。
　　丫鬟们感激大小姐解围，一时间散去，只留的速哥不怒反笑，伸手指了指芷风，却又无奈，“你这孩子心软啊！早晚自己害了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姑姑不气就好。”
　　“阿姐，你这可是仗着今日的光鲜，欺负我这当妹妹的，明明是她们缠着我硬是不肯罢休！”不知何时，苓雪已然凑到速哥身边，拉过她另一只手，探出半个身子直冲着对面的芷风娇笑，“再说，这不是在速哥姑姑面前落我面子嘛！”
　　听闻此言，速哥不禁怜爱的上下打量芷风，而后又朝苓雪点头道：“果真光鲜，犹如出水芙蓉呢！”
　　今天的芷风换了身新做的鹅黄织锦杏花齐胸襦裙，绣工上乘，玲珑浮凸，外披酡颜暗桃纹汝阳云花绫大袖衫，手捥披帛。樱粉色锦带系于胸部，隐隐现出白皙肌肤，比日前丰润俏丽，身材纤如柔柳，格外动人。挽起高高的发髻，戴了平日不常见的点翠攒珠蝶恋花步摇簪，妆容较平日略浓些，端庄亦不失妩媚。
　　速哥左瞧瞧，右瞧瞧，眼里透着写不出的欢喜，可芷风被这么一瞧反倒低下头去了，“四丫头，你长姐还不好意思了！”
　　“可不是！速哥姑姑，你快瞧，阿姐脸都红了！”苓雪咯咯起哄着。
　　三人说笑间往亭中去，抬头见茉雨心神不定的守在对面桥口，速哥以为她身子不适，赶忙招呼到身旁拉着坐下，坐近了方知是自己过虑，这才又紧着问了句，“怎么不见二丫头呢？”
　　话音刚落，玫胭，青脂，银娟，红绣带着才刚那几个小丫鬟，已然手脚麻利的将吃食拍摆上桌。才刚的话被忙乱之间插了过去，速哥将吃食一一查看，早不记得才刚芙霜未到的事了。
　　蜜饯四品：清水甘草梅皮，糖水青梅，秘制海棠，开胃金桔。
　　糕点四品：水晶龙凤糕，甜雪，金银夹花平截，糁花肚截。
　　配菜四品：吴兴连带，素什锦，菊花齑，醋芹。
　　主菜四品：水炼犊，光明虾炙，乳酿凤凰胎，八仙鸭花。
　　菜品吃食已然铺满了整张桌席，速哥要亲自回正院去请老爷夫人入席，前脚刚走，芷风才松了口气，招手拉过一旁侍弄餐具的青脂问道，“你家小姐呢？”
　　“先前给小姐梳妆，出门倒盆水的功夫，回来小姐就不在房间里了。”
　　青脂是家里年岁最小的丫鬟，性子多少有些内向，平日里也不爱与人多说话，苓雪总是说，青脂命不好跟错了主子，好端端的小姑娘偏生染上了芙霜那股子清冷劲儿，无趣的很。如今，芷风到觉得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思量片刻见她也说不出个所以，便只得作罢。
　　转身朝玫胭使了个眼色，玫胭心领神会凑到近前，俯下身低声道：“小姐，我们也在府院暗地里找过了，四处都不见二小姐。”
　　“她最近可是怎么了？”芷风微微一蹙眉，心里犯起嘀咕，偏看茉雨竟发现她也是一副焦心模样，这又才想起那赫连府的小少爷怎么也不见了踪影！
　　正在二人心怀鬼胎之时。
　　“快瞧！父亲母亲来了！”苓雪掩饰不住满脸的欢快，第一个跳起来，嚷嚷道。
　　一句话出口，芷风更是心急如焚，也不知芙霜和晗琪如今身在何处，一时间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茉雨。她哪里知道此刻的茉雨心底也似被人擂着战鼓，咚咚颤的厉害。事情已经迫在眉睫，躲避不得她也只能干咳了两声，借机低声吩咐银娟尽快差小厮去寒府找人，出现一个总比两人都不见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