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28、路迢迢 那是希望的

　　晗琪不生不息的住进了寒府，于是赫连府上陷入了短时间的消寂。起初丫鬟们发现小少爷不在卧房、不在厨房、不在书房的时候，倒是让全府鸡飞狗跳了一阵，但这股子情绪很快就被三小姐安抚了下来。茉雨很清楚自己这个宝贝弟弟不是在家里，那一定是找他那好哥们儿消遣去了，只是这次去的时间倒是有些长。
　　茉雨心里就只担心，生怕臭小子玩儿过了头，误了回家给母亲贺寿。
　　后天就是赫连夫人寿辰的正日子，府里到处都已经张灯结彩，做为晚宴主要地点的湖心亭更是装饰妥当。这时的气氛本该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然而茉雨却于其中隐隐地嗅到了一些不安稳与不欢愉的味道。
　　赫连老爷近来的精神头不是很好，茉雨几次夜里被苓雪拉出去较量，待到回房都看见父亲在院里的老藤椅上坐在，缓缓地摇着她送的扇子，时而还会碰上母亲带着一件披风出来陪在身边，两人黑暗中的背影就像是一抹化不开的忧愁，每每此刻，茉雨都反复思量是不是自己又犯敏感。
　　赫连府的芙霜小姐又已经连着几天没有踏出过房门了，大家从青脂出出入入的神情中引发了阵阵猜疑，想着二小姐是不是又推算出惊人的大事件了。
　　平日最欢腾的小少爷这会儿又跑出府玩儿去了，赫连苓雪前日刚从冲灵山下来，就一边叫嚷着累到半死，一边倒头大睡，任天大的事儿都不肯起来见人。
　　看上去最正常不过的一个，应该是赫连家最具大家闺秀风范的大小姐芷风了，她每天依旧是笑容暖人，抄经念佛。作为家中长女，寿宴大大小小的事情芷风都很是上心，最近几日更是跟着丫鬟小厮们里里外外忙碌不停。但是，唯有茉雨看得出她的心中有事，自从东市一别，杨枫半月有余都没有见芷风，这虽然不是两人第一次相隔甚久不见一面，但是这次却似是事出有因，估计碧璘轩的事情已经让杨枫和芷风产生了逾越不了的鸿沟。
　　茉雨无趣的倚在窗前，边思量着，边伸手折了垂在眼前的一条柳枝，这会儿想着芷风竟不觉又叹了口气，抬眼却瞧见廊桥深处的湖心亭里，有一人独坐在廊棚的美人靠上，望着碧绿的湖水正出神，身旁的丫鬟呼唤了几次，她连头也未曾转过。
　　茉雨一个纵身，从后窗跳出，一路穿花度柳飞奔而行。
　　芷风凭栏独坐，直到茉雨走近湖心亭，她依旧愣愣的望着湖水，始终未能察觉丝毫。倒是守在廊桥口的玫胭眼快，刚要再去唤自己主子，却被茉雨拦下了。侧耳听着隐隐的水声，心思如水烟漠漠，令人陡增伤感。她伸出手，终究又忍住了，转过头出了湖心亭，刚走出廊桥的第一处转角，却回过头去，半响又缓缓的去了。
　　茉雨手紧紧攥着贴在胸口，张开又握住，握住又张开，瓷笛的凉意渐渐退去，慢慢也沁出了水汽。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掌一丝丝张开。
　　这瓷亦是上好的，颜色洁白细腻，在光亮下发出薄而脆的白光。它与她的甜白实在太过相像，若不是这白瓷烧出了些许冰纹，茉雨真的就会以为这世间还有第二支甜白。她深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何鼻子竟有些发酸。
　　它不是甜白，始终都不是她的甜白，即使开片上没有那泪迹斑斑，在茉雨心中它还是那位举止怪异的云二少之物。可是长安四府之首的云二少，怎会有与甜白一般不二的瓷笛呢？他又和阿姐有着怎样的渊源纠葛？
　　最美好的一切都已过去，无处寻觅，茉雨将瓷笛重新放回腰间，顿时身心俱疲，阖上眼沉沉睡下了。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儿时，晏紫阳笑呵呵守在榻前，轻轻拍着她入眠。
　　仲夏夜出奇的寂静，遥遥只听见远处青蝉在杨柳间喋喋不休，声声知了知了的喧闹着。仿佛落了雨，起先只是淅淅沥沥的细碎声响，后来竟渐成了倾盆之势，哗哗如柱，无数水流顺着物檐的瓦铛急急的飞溅下来。
　　赫连府院，寿宴前夕的这一夜，天公惊破了这原本不该有的安静。

　　也不知是几时了，窗外天色依旧暗如墨汁化成，雨水依旧不减，哗啦啦地打着窗纸，安静入耳。苓雪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许是白日里睡多了，这会儿困乏劲儿也终于歇了过来，那颗不安分的机灵脑瓜儿又恢复了活力。
　　“这可是个绝佳的好时机。”苓雪心里想着，草草抚一下脸，也来不及梳洗，裹了件大红羽缎的披风，一溜烟儿的绕进了后花园西北角的别院。
　　这座别院紧靠着整座府院的墙根儿所建，院墙另一边就守着后街巷子。原本这里只是赫连家储藏杂物的破仓库，后来苓雪跟父母要了去，做了自己钻研毒物的别院，一来这里地处偏僻，不至于伤及家人；二来，可以小心茉雨察觉她的新配方；再有，待那臭丫头从后门偷溜出去，她也好抓个小辫子。
　　趁着天色尚早，无人发觉，苓雪点热了瓷坛，兴致勃勃地钻研起几日前从冲灵山采到的上等毒引。窗外雨声沙沙，炉火上的汤汤水水发出翻滚声。苓雪耳朵突然一动，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由怔住。
　　后街细细的声响越来越近，似曾相识，比起马蹄踏破雨水的清脆，那东西声音虽不够响亮，却更显醇厚，叮叮当当的回荡着。
　　苓雪本以为睡得太多昏了头，产生了什么错觉，一把推开院门。眨眼的功夫，她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什么东西“嗖”一声从她脸颊飞过，钉在眼前门廊的柱子上，一时间“咣啷啷”直响。刹那，苓雪只觉得头皮发麻，隐约有些心惊肉跳，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如今早已沁透了衣衫，待反应过来再想飞身追出去，已然是徒劳了。
　　苓雪转身，身旁的廊柱上赫然由一支断箭钉着一封书信。
　　这字是……未等撕开查看，苓雪猛然想起才刚那声响。
　　是驼铃！
　　寿宴这天的清晨，随着苓雪取下书信的瞬间，整个赫连府院的人在她一声惊叫之中被生生吓醒了。
　　赫连苓雪得到的并不是什么骇人惊闻的东西，那不过是一封信，一封她等了太久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