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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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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云残雨之下轻雾迷蒙,萧萧庭树,空寂静,却蓦然一声幽幽长叹,散破云天。
杜若循着声过去,却见娘就娉娉婷婷地端坐在雾气里,迷迷蒙蒙中一如往日的雅态妍姿,杜若心中一阵激动,她有太多的话太多的苦想要和娘倾述,忍不住就飞奔过去。可她却怎么都跑不到娘的身边,任她如何呼唤,娘也丝毫不动,背影绝然的对着她,终是不愿见她一面。
“娘~~”
杜若凄厉的喊了起来,探手想抓住那虚无缥缈的身影,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掌心,那雾一般冰冷的背影也随即被一些暖暖的光亮给消弭干净,杜若缓缓的睁开压了千斤石般的眼皮,一团人影模模糊糊的在眼前忽远忽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即传来一些欢欣的絮语,听不真切,随即她便被稍稍地扶了起来,干裂涩苦的嘴唇触碰到些许冰凉,一些琼浆玉液般的汁水润了进来,将她去了的三魂七魄慢慢勾探回来。
杜若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只见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满脸关切的看着她,一身蓝衫黑袄,头戴儒巾,蓬发虬髯,地阁方圆,浓眉圆目,虽快近半百的岁数可膀粗腰圆的像刚过而立之年般,看着是文士打扮,却透着浪人土匪的气势。他好像看出杜若眼中显出的惊惧和狐疑,微微一笑,却透着悲伤的怜悯:
“这里是南淼书院,听闻你要寻孟山农,在下便是。”
杜若模模糊糊记得母亲和她描述过孟山农的样子,“豪侠之风”四字瞅着还是挺贴合眼前之人,此外他眼中的坦荡荡倒让杜若松了口气,她点了点头,然后便觉得身体被抽空了一般,一下子绵软下去,头一歪,不见天日的黑又袭来,这一次却是全然昏睡而已。她只觉得自己太累了,累的什么梦都没有再做,除了期间醒来几次喝了点药和粥水外,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彻底睡足醒来后,只看到眼前准备了一食盒吃的,便什么都不顾的拿来猛吃,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只差快噎死自己。
杜若在吃东西的时候有个妇人一直坐她身边服侍她,抬手之间只觉得面目温柔,静默寡语,而孟山农只是静静的坐在不远处窗下的海棠杌凳上喝着茶,杜若狼吞虎咽中抬头瞄了他几眼,却也顾不得说话,只管低头猛吃。
差不多快要吃完的时候,孟山农开口了:
“原来你叫杜若……”
这句话轻声细语,却似炸弹一样,让还在吃东西的杜若差点没将食盒掀飞,她猛地抬头看着孟山农,旋即脸色发白的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同时本能的往胸口摸,却哪里有什么乞丐破衣,一身干干净净的麻布衫儿,而胸口那绷紧的感觉早已空空落落。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当年她极喜三闾大夫,果然是她的女儿。”
孟山农在那儿喃喃自语,杜若紧拽着衣领脸火烧火燎起来,还没等她开口,孟山农转头看她笑道:
“你莫惊慌,老夫尚懂得点岐黄之术,你被年儿带回来的时候我一搭你脉,便知你是女孩,这几日都是我内子亲手照料你。”
杜若手抓紧了被角,半晌不好意思的低声对身旁的妇人道了声“谢谢”,但她脑子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又煞白的看着孟山农,也全然顾不得礼貌开口道:
“我,我的身份……”
她是逃出来的罪臣之女,如果孟山农知道她的身份,那是否别人也会知道,这是她眼下最担心的事情。
孟山农手指轻轻敲了敲身旁的壁桌,乌木压尺下赫然便是杜若娘亲交给她的那份信,他缓缓低沉开口道:
“内子替你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了这份信,我见名款写的是我于是拆了看,没想到……哎,此后没有让任何人进过这间屋子,也就我与内子知道你的身份而已。”
孟山农顿了顿,语带苍凉,杜若猛然觉得他和自己刚醒来时相比,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不由暗想也许是自己当时昏迷,看不清楚产生的幻觉而已。
“我与你父有同窗之谊,当年拜你外祖升庵公为师,研学十载,虽有口舌之恶,我对你父的学问却是极为钦佩的。而你母亲……”
说到这儿孟山农双拳紧握,因为背窗而坐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浑身微微颤着,似乎想将压抑不住的情绪之兽敛回平时藏在内心深处的牢笼。这时候孟妻缓步走了过去,将桌上的茶水续满,孟山农抬头望向她,她微微颔首,提着水壶和收拾好的食盒转身出了屋,一并还轻手轻脚的把房门仔细掩好。
孟山农叹了口气,似乎将情绪控制住了,嗓子有点嗡嗡然的嘶哑。
“你外祖为一代大儒,为人行事不拘小节,你母又是他至爱的小女儿,从小带在身边与我们几个一起读书,所以她也算是我和中正的小师妹。当年我和你父因为同时对她心生爱慕,因此纷争不断并为之交恶。你母亲半是老师安排、半是随了自己心意嫁给你父,我伤心之余始终忿忿不平,总觉是你父亲心机过甚才赢得美人归,从此与你父绝交,但是……但是你母亲在我心中,始终是我的小师妹!”
孟山农说到当年这段纷乱的情事时倒也坦荡,他本是磊落爽利之人,倒是杜若第一次听到父母的这些事儿,不由睁大了眼听呆在那儿,心中虽然不停地打着鼓儿觉着有些不敬,却也寻思自己的爹娘当初还有这等纠葛。也难怪母亲会将自己托付于孟山农,她知道他必然是义不容辞会收孤的。
“孟……孟伯伯。”
杜若挣扎着下了床,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我父含冤而死,我母被逼为尼,我兄尸骨不寻,求孟伯伯助我报仇雪恨!”
说完骨石相磕碰了三个响头,孟山农却坐在那儿不作声,过了半天,他轻叹一口气道:
“个中缘由你母亲都在信上和我说了,至于你母所托之事,恐怕我不能答应。”
“孟伯……!”
杜若只觉得一个霹雳炸在脑门上,她完全没有想到孟山农会拒绝自己,难道母亲根本就是看错他了?难道他和父亲的好友般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你母托孤与我,我孟某哪怕是赔上脑袋,也会想尽一切法子将你抚养长大!只是你母要我教你学问,让你报仇雪恨之事我万万不能答应她!”
说到这儿孟山农猛地站了起来,仿佛特别生气的样子在屋里打转儿,焦躁的连珠炮一样自言自语。
“沅芷啊沅芷,范冰梅是何等人物!况且此事背后……你又怎忍心将你唯一的骨□□入此等绝境!你想让她做的事万万不可能完成的!好不容易你尚有一丝血脉留存,我绝不容许她再度受到任何伤害!即便是你以命相托,我是绝然不会当应的!”
“孟伯伯!我绝不怕!”
孟山农根本不待杜若说下去,一摆手不耐烦的斥道:
“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别说你不过是个尚未长大孤苦伶仃的女娃娃,你可知范冰梅在朝中只手遮天,杨盛是何等人物,两朝重臣又为首辅宰相,还不是被他所害家破人亡!”
说完他顿了顿,微微摇头道:
“你冯家的冤屈我孟某余生定会毕其力去洗刷,至于收你为徒,我万万不允。我孟山农愿意收你作为养女,内子与我都会对你视如己出加倍疼爱。”
说完也不容杜若再想争辩什么,拂袖而去,空留一个孤单瘦弱的身影伫立在房内。
杜若知道孟山农所说的句句属实,也知道他着实为自己好,只是事到如今她除了依着母亲所说去做外,她实在不知该继续面对余下血淋漓的人生,一想到母亲那决绝的背影,杜若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安稳于世苟活残年。
门外又纷纷乱开始下起大雪,寒风从孟山农临走虚掩好的的门缝里钻了进来,刺得她一阵颤抖,她刚病愈没有多久,身子其实还是很虚弱,完全着不得这种风寒,可杜若此刻脑子越发清明起来,她在房中寻得剪刀一把将头发剪短,瞅了瞅自己的厚布麻衣,倒也看不出男女来,于是紧咬了下牙关,将剪刀藏在手里推开了房门。
漫天的风雪将她吹了个踉跄,差点又跌回屋去,她咬着嘴巴一步一挪的走到了院子中间,耳畔传来一声惊呼,她却直挺挺的跪在了雪地里,然后颤抖着,又无比坚定地一字一顿大声说着,朗朗清音穿过风雪,打着卷儿的在空气中散开。
“恳请孟伯伯收我为徒,如果……不完成这等心愿,我娘她……她死了都不会原谅我!孟伯伯不答应我,我便一直跪到死!横竖也是个死,我也不想我娘怪我没有尽力而为!”
说完眉都不皱,眼也不闭,就这么跪在风雪里,摇都不摇一下。
孟氏本来在屋外,见她这样便要冲过来搀扶她,可哪知杜若虽然年纪小小,可不知哪来的力气,死命的挣脱与她。田氏见执拗不过她,一跺脚,往屋里去寻孟山农,可不知为何却被孟山农袢在屋里再也不得出来。
杜若知道孟山农这是绝不让自己有胁迫到他的机会,她也铁了心在那儿了,瘦小的身子笔挺着,跟自己、跟孟山农、跟这凄冷苍茫的世界较劲着,绝不低头。
今年冬天有些奇怪,绍兴这地界以前即便下雪,也多不大,很快就融的干干净净了,可今冬连着几场大雪,倒像是天要塌了般,把那经年累月攒的寒给砸了下来。杜若跪在那儿没一会儿,鹅毛雪便纷纷扬扬的将满山的竹海绿树裹了起来。
杜若跪的院子位于书院的最里进,挨着一片竹林,旁有小溪围绕,天寒地冻的,潺潺的溪水都被冻结了,凝成狰狞的冰梢张牙舞爪的杵在那儿,却也很快也被大雪给抚平了棱角,包裹的温润起来。杜若一开始还发着颤,很快被雪冻的知觉一丝丝抽离,正在这时候,身旁传来踏雪声,一个人由远及近过来走到她身边,然后低下身子看着她。
“你不是我捡回来的那个乞儿嘛?你犯什么错了跪在这里?”
清越的声音,却带着丝天然的糯软,有丝绵绵缠意蕴在其中。
杜若费力的抬起头,一个少年蹲在她身前,瞅着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不笑都泛着浅浅的春意,丰润的嘴角天然的微微上扬,唇齿开合间,摇荡香醪光欲舞。
那双眼睛,好熟悉。
听他的话语,好像自己是被他救回来的。杜若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说话呢,那个少年伸过手来要搀扶她,嘴里还嘟囔着:
“再大的错也不至于这么冷跪着,要死人的哟,我替你向我爹求情去。
小小年纪倒是个热心肠,杜若却突然拍开他手,不理他继续跪着,少年一愣,旋即嚷嚷起来:
“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他本想再探手,但看到杜若瞪着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恶狠狠表情后,他很识相的没有再趟这个浑水。他笑了笑,突然伸出手来摸了摸杜若的头。
“哟,这炸毛的样子很像小狗。”
还没等杜若有所反应,他笑嘻嘻的起身往屋子里面冲了进去。
杜若现在是一点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幸好这个少年一闹,她刚刚冻僵了的身子又稍稍回转了些生意。
又不知跪了多久,雪慢慢的小了,当雪停的时候夜色也开始笼罩起苍野。世界早已一片雪白,而院子里那个身形凝在那里成了个雪人儿。
一轮弯月刺破了阴霾的云天,无比清冷的挂在山边,散着勾魂摄魄的华光。雪虽然停了,可山野却被这皑皑白雪浸染的分外葱绿,夜雪落得太厚,有些个年迈枝脆的老竹便咔嚓一声折了腰,一径横了过来,扫了一地的残叶败雪。
那院子里的雪人儿,随着这咔嚓一声,也渐渐歪了过去,眼瞅着要跌在雪地里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扶住杜若,手上的斗篷也旋即盖在那冰凉的身躯上。
“哎,你怎么那么倔呢,我爹不收你为徒,你也不至于要自己糟践身子啊,这都快要半死不活了,你何苦来哉。”
杜若只觉得脑袋被人捧了起来,眼皮眨了眨,将睫毛上厚厚的积雪给掸开了些许,总算勉强看清楚眼前的人,那双桃花眼里有着不解,更多的是担心。
杜若没来由的心中一酸,但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轻声道:
“我……我心……意已……决。”
“决什么,你这都快要冻死了!你还要跪?”
杜若突然间浅浅一笑,她缓缓伸出冰凉的右手,往身下摸索着,好半天她手里突然多了个尖锐的东西,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她仿似用尽全身力气般抬手往自己大腿扎去。这一切都飞快,但得亏少年挨着她,本能地用力摔打开她的手,那尖锐的刀尖却也就此擦过了她的大腿一侧,一下子血珠儿就从肌肤里渗出了裂开的布衫,滴滴答答渗到惨败的雪里,与她眼中的猩红决绝一样触目惊心。
少年惊呆了,杜若却缓缓的直起了身子,浅浅一笑,月下宛似鬼魅般凄厉。
“你看,我这不又有知觉跪了么”
门开了,孟山农走了出来,他俯视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她的眼睛里藏了太多这般年岁不该有的东西,而那种坚毅果决的神态又是那么熟悉,虽泯然深藏于心,却又仿似昨日亲见。
沅芷……太过烈了,易折易损啊!
孟山农心中喟叹不已,但是他脸上却不动神色,杜若也毫不惧怕的反瞪着他,一脸豁出去的样。半晌孟山农突然哈哈一笑,抬手摁在杜若的肩膀上:
“你这脾性,到有几分像老夫,不像你爹那个书呆子!”
杜若眉毛一皱,却见孟山农神色一肃,黑黢黢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威严,他有些倨傲道:
“我孟山农创办南淼书院不为结党立派不为虚名争利,只是想教些真学问育些实人才。虽然世间之人读书多为功名,可唯有功名方能辅人以匡扶社稷之力,育人育心,才是对天下苍生有所为。故而书院收人读书从不看门第家产,只看三件事:品格、心智、毅力;君子立德为先,其次读书也是要看天分,不过即便德才兼备,可立志不坚,终不济事。”
孟山农说到这些的时候,仿似有股气韵生动的气场围绕在他身边,让人心生敬畏。孟山农虽然早年辞官不做,但数十年在山中教书育人,他所教弟子不多,但大多取得很好的功名,已做官的也多有清廉茂才的名声。另外孟山农还师承田慎之心学一派,开坛集论,南淼书院早已蜚声在外。
“你既有誓不罢休的决心,那我便依了你母亲,你可愿做我义子,拜我为师?”
杜若抿了抿嘴巴,双手握紧拳头,嘴角抽搐着实在发不出声来,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孩儿,你从此就叫白驹吧。”
杜若便要叩头,却一下栽在雪地里,完全没了力气。
在被人抱起来的同时,她隐隐听到耳边有人嘟囔着:
“有这么个弟弟……脾气可真硬啊。”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