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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变 ...

  •   绵绵碎碎的蝉鸣,仿若潮水起伏般催的人昏昏沉沉绵软不醒,淡淡的素馨花夹着茉莉在室内氤氲绽放,杜若抽了抽鼻子,模糊中夜知道那是母亲最爱的古龙涎,此刻也许衬在银叶做的隔火片上,由炉中炭火微烤,熏的午后重纱帐内,幽芳暗生。

      轻言软语细细密密的渗来,杜若抬了抬眼皮,无比惫懒,那倚在小轩窗前的两双身影,分明是自己的娘亲和爹爹。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看将过去,依稀记得自己依着娘亲午睡,何时娘醒了爹爹过来了都不知。娘亲背着她坐在横批窗前的绣墩上,云髻峨峨,身形婀娜;爹爹提笔沾黛一脸专注,垂手画眉,满眼温柔;

      照花前后镜,花面相交映。

      娘亲低低问了几句话,爹莞尔一笑,一室花开。

      杜若从没见过爹爹笑成那样,娘亲的身形比平时更加娇美,这个画面不由让她怔在那里,小脸儿有点莫名的红红,放似窥探到了爹娘的小秘密,却又如此美好完满。爹娘又在那儿细细碎语,杜若忍不住探起身来看过去。

      却见爹爹将笔放下翻了翻扔在妆台上的书,无奈笑道:

      “若儿这乱扔东西的毛病还没改啊”

      娘轻笑了下,道:

      “这点随我,不过她爱读书这劲,却是随你”

      爹爹莞尔,脸上却有一丝无奈:

      “木兰要是有他妹妹五分样就好了,整日子耍刀弄枪的,冯家这书香之门,难道要出个行武之人?

      “儿女自有儿女的命,随他们喜欢吧。”

      “你就是太宠他们了,你看若儿都11岁了,还依着你午睡。“

      “自古父母儿女的缘分能有多长,还不乘尚在身边,能疼多久疼多久。”

      娘亲淡淡的说着,却让杜若莫名的心一慌,隐隐觉得有些许不详的感觉袭来。爹爹将手按在娘亲肩上,温温笑道:

      “这就担心若儿嫁人了?她虽在襁褓中与辋川订了婚约,但我也想等她行了笄礼之后再嫁过去。”

      杜若忍不住脸一红,从小她就知道,她未来的夫君叫做李辋川,是父亲至交好友李义先的长子,胎里便结了娃娃亲。虽说她现在不过11岁,对所谓的男女情爱婚姻之事懵懵懂懂,但是想到少时那个给自己买糖人儿的小哥哥,她还是忍不住会心跳空一下。

      只记得他的眼睛宛若秋霞,笑起来眼角氲着深深浅浅的暖意。

      “我终究还是觉得若儿从小只有一个哥哥,寂寞了些。”

      爹爹不若其他人均是三妻四妾,只有娘亲一个夫人,子息单薄。爹爹点了点头道:

      “我将婉娩接来,名义上算是若儿的婢女,私心也想是给她找个年龄相仿又兴趣相投的伴儿,若儿却好像不太喜欢她。”

      婉娩是半年前爹爹从京城带回来的一个女孩,比杜若小一岁,虽说是做的是贴身丫头的事,却透着股大家闺秀的范,平日里沉默寡言,眉眼间有着同龄孩子不该有的阴郁,所以杜若不太喜欢与她亲近,倒反还是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另一个贴身丫头如眉更要好些。

      “时间长了就好了,婉娩初来乍到,再加上她……自然较难与人亲近。”

      爹听了娘亲的话后微微叹了口气,脸上倒有了些郁结之色,只见娘侧脸望着爹,脖颈间弯出温柔的曲线,在午后的日光下,氤出一层淡淡的毛茸茸的微光。娘亲的嗓音幽幽的,却是无比坚定:

      “中正,什么都会过去的。”

      爹垂脸看着娘亲,眼神中的黑越来越浓,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暗,将一室的光辉慢慢吞噬干净,紧接着,那副午后安好的画面,便在瞬间碎的干干净净,化作千万片凌厉的碎片铺天盖地袭来,将杜若整个人都撕裂了。

      杜若猛地睁开眼睛,一身冷汗,四下此起彼伏的鼾声,稻草混着人臭的腐朽味道,寒夜深重的渗骨之凉,让她提醒着到刚刚不过又是这几个月不停重复的噩梦而已。

      她冯杜若,再也不是两淮巡盐史冯中正的掌上明珠,她冯杜若,再也不是苏州城内待字闺中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冯杜若,再也没有人可以依着睡觉,她冯杜若,再也没有人温温的唤它一声“若儿”

      清冷的月光夹着寒风丝丝蹿进断壁残垣的破庙中,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东倒西歪的睡在墙角,身上除了破席子便是一些枯黄的稻草。

      冯杜若缩在最里面的墙角里,瘦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咬着下唇抵死不让自己哭出来。

      如今,她不过也是一名无名无姓的乞儿而已,而活着做个乞儿,竟然还是她现下能得到的最好的命运。

      半年前,当朝首辅华盖殿大学士杨盛因通敌叛国事发,朝野俱惊,前后被牵扯进去的官员不下数百,羲和帝震怒之下了将杨盛一家灭了满门,凡是涉案之官员,均严惩不贷。人心惶惶之时,秋日一道圣旨从京城而下,有人告发爹爹勾结杨盛参与了通敌之事,重兵将冯家团团围住,因念在冯家三代重臣,冯中正之妻田氏又是羲和帝已逝的田贵妃之妹,故而赐了冯中正全身而死、田氏归京入皇家寺庙为尼,其余男子发配西北,女子充入教坊司。

      百花杀的重阳夜,杜若本来要冲去堂前寻找父亲,却被官兵紧紧扣住,披头散发挣扎中的她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到父亲直挺挺的跪在一穿着青衣瘦高的官员身前,仰着脖子一脸凄然。

      “爹!”

      “若儿!”

      她凄厉的哭喊了出来,父亲身子一颤看着她,青衣官员侧过头,杜若只记得那双凤眼扫过来一道凛冽的光,旋即她便被拖着往院后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管用,最后被反锁再了屋子里。

      杜若在屋子里哭的死去活来,满脑子都是父亲看她那一眼中的不舍。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娘满眼空洞进来时,才知道父亲已经饮完赐予的毒酒而死,杜若记得母亲当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紧紧搂着自己在,手指在肩膀间掐的血印毕现。

      杜若快要哭昏过去前,娘亲一巴掌扇了过来,淡淡的和她说:

      “自己的眼泪是最无用的,让仇者哭方是祭告你爹和你哥哥最好的方式。”

      “哥哥……他……”

      杜若懵了,哥哥本来昨日启程去南京清凉山东麓的崇正书院,因书院山长王筹雨为父亲的至交,所以收了哥哥为门下弟子,爹爹这几天公事繁忙抽不出身来,幸得之前早就登门拜访,所以安排了几个贴身家人随同哥哥东去,这才刚上路一天,为何娘会这么说。

      “木兰行船刚到镇江,遇到来抓捕他的官兵,慌乱中坠水而亡,江水湍急,连尸骨都没捞到。”

      娘淡淡的说着,眼睛空洞,一丝泪意都没有,杜若呆在那儿,身旁本来随她一起跪着的婉娩身子颤抖了下。娘缓缓的抱住被吓傻了的她,在耳边低低嘱咐着,一字一顿,虽然轻言轻语,却字字敲入她肌骨头。

      “若儿你一定要记得,你爹是被阴谋给冤死的,第一仇家便是当今首辅范冰梅,陷害杨盛掀起满朝腥风血雨的也是他!”

      娘顿了顿,平日里素淡平和的眼拧成了凌烈的红:

      “范冰梅是幕后主使,直接害死你爹的,便是……你爹所谓的好友李义先!那一本诬陷你爹勾结杨盛叛国的折子是他上表。李义先卖友求荣在先,逼死你爹在后,李家与我冯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此生一定要寻得机会将替你爹平冤昭雪,将仇家处之而后快!”

      范冰梅,李义先,这两个名字,成了她冯杜若这辈子活下去最大的理由。

      夜愈发清冷起来,杜若开始浑身颤抖起来,她往周围的稻草堆里努力钻了钻,尽量使自己弱小的身躯能抵抗住这漫天袭来的严寒,并且强迫自己闭起眼睛来养精蓄锐。可是哪怕她闭上眼睛,那一晚的凄厉的喊与猩红的泪一幕幕闪过,父亲的眼神,母亲的眼神,那个父亲的死亡使者青衣官员的眼神,一道道戳在她心里,比寒冷的风更嘶嘶的削着她的肌肤,冻的齿间发疼,娘,婉娩,如眉……她摸了摸胸口,那份信用油纸密封了缠在裹胸布里,透过破破烂烂的衣服依然能觉察到那种细微起伏纸张的触感,让她略微心安。

      这是娘亲自替她藏在身上的,她还记得娘跪在身边轻声却是有力的耳语:

      “若儿,若是你能逃出生天,一定要带着这份信去会稽山香炉峰中寻得南淼书院的大儒孟山农,他是你外公最得力的门生,娘已将事情的原委全部写在信中,你以后就投靠于他吧,报仇的事他也会鼎力相助于你。”

      会稽山,杜若依稀记得在绍兴,先不说自己从没去过,她完全没脑子想山高水远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去的问题,眼下最棘手的却是娘说的头一句“逃出生天”

      “可是娘,外面重兵围着,我听闻我们都要充入……充入教司坊。”

      娘抿了抿杜若耳旁的碎发,眼中全是恋恋不舍。

      “如今冯家只剩你一根血脉,虽天可恨你生为女儿身,可娘了解你打小就和别家女儿不同,心气与见地上,你比木兰更像你爹。”

      缓缓摸着杜若的眉眼,娘的语气有些凝涩。

      “其实你长得最像你爹,尤其是这双眉眼,你爹曾私底下感叹若你生为男儿,兴许能比他更有作为。娘不知这对你来说是福是祸,但眼下看来,也只能算是老天没有彻底闭了眼,还留给冯家一丝希望。”

      “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建功立业,若儿,忘掉你身为女子吧,从此之后,你只需记得你是冯家唯一的子息!你要替你哥哥活着!害了你爹的是有权有势的读书人,那么你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要比他们更有权有势,才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女扮男装?替父报仇?这多么像是传奇小说里才有的事儿,杜若呆滞在那儿,简直不相信这是从平日里冷静娴淡的母亲嘴里说出来的话。记得小时候诵读木兰辞的时候,杜若就十分敬慕花木兰替父从军的那股豪情壮举,虽然她也曾偷偷幻想过自己能有“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一天,但是她深知这些不过是纸面上的传奇,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降临到自己头上。

      命运,从来没有“想当然”和“不可能”这两个词。

      娘转头看向了一直在旁低头不语的婉娩,从头至尾,如眉一直在哭,婉娩却始终没作过声,仿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不惧怕,不哭泣,不闻不问。

      “婉娩姑娘。”

      娘突然幽幽开了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丝丝痛苦,仿似行将就木的人临死前沉重的嘶喊,婉娩一下子抬起了头来,定定的看着娘,脸上的表情竟然和娘一模一样,那是一种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决绝与悲凉。

      娘起身将婉娩搀扶了起来,定定的看着她会,突然便冲着婉娩直愣愣的跪了下去,婉娩来不及搀扶于是也只得跟着跪了下来。

      “夫人!”

      “娘?”

      “婉娩姑娘,事已至此,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法子了,求你顶替我儿救她出去,方能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婉娩看着娘,半晌幽幽开口:

      “夫人,您有几成把握。”

      “如果老天保佑,我也至多只有三成把握。”

      婉娩凄惨一笑,然后看着杜若开口道:

      “若不按您说的做,便是一成机会都没了?”

      娘摁住了婉娩的手,轻声道:

      “我是有些许私心在内,不过你且想想,若是将我儿换做是你,你可有把握?”

      婉娩垂眼不语,半晌她抬头,冲着娘猛地叩了三个头,等她眼睛再度睁开时,已全是坚毅。

      “夫人,婉娩的命本来就是老爷捡来的,自然愿为小姐做任何事,不过……”

      婉娩转头看着杜若,一字一句道:

      “小姐的血海深仇,也是我苏婉娩的血海深仇,万望小姐不要辜负了婉娩!”

      杜若眼里模糊了婉娩凄美绝艳的容颜,只记得她那满目的血泪。

      原来婉娩自来冯家后,从未登记造册写进奴籍,除了内闺几个贴身仆人知道,几乎没人知晓冯家多了个丫头,所以她也不再此次发配名单上。

      最终娘将冯杜若打扮成个男孩儿的样子推进了房中无人知晓的密室,然后由苏婉娩顶替她做了冯家的大小姐,随着如眉等一干女子被官兵押解走了。”

      “此生你若不替冯家报仇雪恨,今生今世黄泉之下,娘不见你。”

      这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她便被推入了黑暗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杜若觉得自己可能快要饿死的时候,她悄悄推门爬出了密室。满眼狼藉,残垣空空,过去种种,皆烟消云散。

      冯杜若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绝不能辜负,她,必须活下去!

      “此生你若不替冯家报仇雪恨,今生今世黄泉之下,娘不见你”

      十二月的寒风愈加凌烈,杜若身体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脑子里颠来倒去都是这句话,渐渐地再度昏睡了过去。

      一个月后,会稽山,香炉峰脚下。

      香炉峰在南镇会稽山山门外,郁郁苍苍、岩岩嵬嵬,磅礴蜿蜒。由于前几日刚下过雪,加上日近年关,香客游客少了许多,阴着天呼啸着山风,显得愈加的幽静寒峭。

      这么阴冷的天气,即使山间偶有稀稀拉拉的行人过客,个个也加快脚步走着,肚子里寻么着赶紧儿到地找暖炉热酒驱寒,绝不会有人去注意道旁一个岣嵝缓行黝黑瘦小的乞儿,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似乎随时都要昏死瘫倒在路边。

      这年头,冻死饿死的乞儿太多了,人心都已麻木,跟看到条要冻死的狗没什么差别。

      乞儿便是冯杜若,颠沛流离中辗转数地,几次都与鬼门关擦肩而过,眼下好不容易快到香炉峰了,可她似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她已经五天粒米未进,浑身因为高烧疼的麻木不堪,眼前的景致渐渐模糊起来,两腿仿似被无常鬼拖着,即便如此,她仍然无意识般的踯躅前行,嘴里喃喃着两个词。

      香炉峰,孟山农。

      几匹快马由远及近奔来,似乎有人惊呼了下,可杜若充耳不闻,她耳朵早就什么听不见了,不闪不避。眼瞅着她就要被马踢飞,胳膊肘被抓了下,她整个人一个踉跄就飞了出去,滚落在路边的乱石杂草中。

      巨大的撞击居然一点没有感觉,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了。

      就在她晕过去的一瞬,她看到了含轻云起薄雾的乌黑双眼。

      好像有桃花开在黑夜里……与娘的眼好像啊。

      “娘,我……孟山农”

      喃喃了几句,她彻底昏死了过去。

      娘,若儿好想你,别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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