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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炉峰 ...

  •   孟家本就是绍兴一带乡望盛隆的仕宦世家,孟山农平日里醉心治学,也为了避开世族那些繁文缛节,他携家带口远远的离开老城,选了其祖业在香炉峰的山房做了书院。黛瓦粉墙隐在香炉峰的表胜庵下,背负绝壁,竹林下几间山房在丹崖青嶂间,引溪当篱,夹植桃李。孟山农自垂髫聚书四十年,不下三万卷的藏书也尽藏于此,加上他的名号,远近学子无不争相前来求学。可最终能在书院由孟山农亲训授业的最多时也不过几十来人而已,连寻常私塾的规模都比不上。正因为人数不多,所以平日里这些学生都住在书院里,按童生、监生、举人分作三院,孟山农象征性的收九条干肉而已,若那些连干肉都买不起的,索性连这都全免。

      书院平日假期不多,唯有正月里能休上半个月左右,方便稍远点的学子能回家团圆。因为要主持宗室祭祀,孟山农往年总是小年前就带着妻儿下山进城去祖宅过年,今年却只有他和儿子孟余年带了仆从出发下山,孟夫人和几个最贴心的家仆被他留在了书院。

      原来孟白驹也就是冯杜若在那日风雪里跪了半天后得了伤寒,加上此前身体就孱弱,这一病不起又是十好几天,眼瞅着过年了任然烧的忽高忽低半昏半睡,孟夫人一边责怪着孟山农起先太心狠险些害死孟白驹,一边主动要求留下照顾这孩子。

      “这孩子没了家人,大过年的如果一人病在书院里就太可怜了。既然已是孟家孩子,我理当视她为亲生。”

      孟夫人淡淡说着,将爷儿两送出了山门。

      正月初一,白驹在发了一夜大汗后终于从迷迷糊糊的半昏迷状态中醒过来,她只觉得浑身散架般虚弱,但浑身清畅了许多,脑袋也没那么疼了。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一双温柔的手给扶住,孟夫人一直守候着她,见她醒来了,立刻唤人端茶送饭更换汤药。白驹倚在那里看着忙忙碌碌的孟夫人忍不住鼻子一酸,她强忍住眼角的涨热,轻声道:

      “白驹⋯⋯谢谢⋯⋯师娘。”

      孟夫人一愣,接过家仆熬好的汤药亲自给白驹喂起药来,她将仆人支开后低声说道:

      “白驹吾儿,你女扮男装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旁生枝节。”

      白驹点了点头,虽说孟山农对外宣称收了个义子,但是除了那日和孟余年碰了一面后,就再也没有旁人见过她了。

      “这事必须连余年一起瞒着,他平日都和师兄弟们住外院,我和你义父已商量好,你身体差不多康复后就搬到我房外的碧纱橱住。”

      孟夫人替她喂完药后,摸着她的头发道:

      “你本是女娃儿,虽说现在年岁小,扮作男孩儿还能糊弄过去,但以后大了就难了,这男女之间的差距明眼人就能瞧的出。况且你从小千金之体,习惯了有人伺候,以后事情多了,没人照料你也不好。”

      白驹以为孟夫人觉得她娇气,忙挺了挺身道:

      “师娘,以前种种白驹早已忘却,我能吃苦。”

      孟夫人一笑,然后凑到白驹耳边低语了几句,却见白驹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拧着被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孟夫人于是起身轻声叫了声:

      “翠堇。”

      一个二十岁左右丫环打扮的姑娘应声推门而今,却见她冗长的脸蛋相貌平平,肤色略黑,但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静和顺的气质,与孟夫人感觉颇为想像。

      “白驹,这是我陪嫁过来的丫头,从小便随在我身边长大,老爷和我都视其为半个亲生女儿。她年岁较长,做事稳妥,又守口如瓶,以后她就做你的贴身丫头吧。”

      “翠堇,给公子更衣,今日元旦,虽说小公子身体尚未恢复,但也换上新衣应应景,新年有个好口彩。”

      翠堇走过来对着白驹行了个礼,神色如常地拿起床头的新衣要替白驹更衣,白驹本能的抓住领口戒备地看着翠堇又看看孟夫人,孟夫人笑着冲她微微颔首,一个轻柔沉稳的嗓音在白驹耳边响起:

      “白驹公子,翠堇小时候可淘了,经常扮作男孩带着大公子去山里玩,为此还挨过夫人好几顿打。”

      她顿了顿,然后微微一笑道:

      “如今翠堇也必然待白驹公子如大公子一般,尽心而为。”

      白驹知她说的是孟余年,于是她攥在领口的手缓缓放下,翠堇拿起一旁泛黄地棉布道:

      “以后小公子恐怕得每日都带着这束胸了,我见公子此前用的是白纱,那个其实不好,裹多了不透气。棉布最吸水透汗,不容易长疹子,这些是特意寻来用旧的棉布,这样更透软些,翠堇都洗干净了,小公子尽管放心用。”

      白驹红着脸让翠堇替自己束胸,然后低声道:

      “翠堇⋯⋯姐姐,以后教我白驹即可,不用唤什么小公子。”

      翠堇轻柔一笑:

      “主仆有别,小公子。”

      白驹只顾着换衣服,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看着她的孟夫人,神色里透着一丝丝悲伤。

      南淼书院的门槛虽高,但进去后学习氛围却较为宽松,孟山农将学生按天资分为两斋,由请来的斋长分别讲授经义和治事,另外每月初一、十五两天则有孟山农集中讲经和出题做文;孟山农给大家划定了每日自学的六段,但执行与否全靠个人,只有每月的讲会要求所有学生必须参加。大家修行全在自己,若觉得自己所求学问已满,随时可以离开书院;所有学生无关乎出生年岁,都是同吃同住同门修习,甚至他的亲生儿子读书也是如此,吃住都是和同门师兄弟在外院里,因此大家虽会有年龄身份差距,但在孟山农这里完全被打破,所以整个书院的氛围一向是比较融合的。

      因为平等,所以平和;但若谁有些特殊待遇,就会显得格外扎眼,也就难免会沦为众人的眼中钉心中刺。孟山农在年初收了个乞儿作为义子和门生,这个唤作白驹的孩子据闻是师母一个远房亲戚家孩子,年前不幸父母双亡,因此投奔了孟家。他不过刚12岁,黝黑瘦小很不起眼,如今是书院最小的弟子,却也是老师最宠爱的学生。先不说他从不和师兄弟们吃住一起,而是随着老师师母住在后院,就光说他平日从不来经堂与大家一起上课,而是由孟山农每日单独授业这一点,也让其他师兄弟红了眼,私底下腹诽的不少,加上孟白驹平日里孤言寡语极其不合群,因此大家明里暗里多多少少排挤他,他倒落得清静,除了每月讲会时候他会出现一下,平日里都是深居简出不与他人相交往来。

      记得三月初二那日,孟夫人给刚授完上午课的孟白驹送饭,见白驹一脸疲惫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疼道:

      “白驹,明日上巳节,山下杨神庙迎台阁祭祀,书院放假一日,余年说会和他师兄们一早下山去了,你也一起去吧。”

      还没等白驹开口,孟山农倒先冷下脸来,哼了一声道:

      “整日里就盘算那些玩的耍的,就没见他在学业上这么费过心思。”

      孟余年是孟山农的嫡长子,此前一直生活在祖母身边,因为颇受宠爱,所以有些贪玩喜乐,八岁时才接到了南淼书院父母身旁,孟山农对他的骄奢之气颇为不满,教育比较严格,父子两个因此平日比较生疏,倒更像是相处的比较拘谨生硬的师徒一般。

      孟夫人略有无奈的温柔低语道:

      “余年还在屋里候着向你请安呢。”

      平日里孟余年都住在前院,只是每日三餐前来主屋向父母请安,领了父训母语后方能回去吃饭。

      白驹从孟夫人手中接过食盒,夫人有些怜惜道:

      “你来书院三月有余,也不见出过门下过山,我和你义父念叨过,你也该出去散散心,别老扎于书本,读坏了身体可不好。”

      孟夫人心怜白驹身世,故而将其视若己出疼爱。白驹听到义母这么一说,心中一热,但是她有些生硬的开口道;

      “师娘……”

      虽说孟山农已将她收为义子,可不知为何,娘与爹这两个字她始终叫不出口,平日里只是唤他们为“师娘”与“老师”,他们倒也不介意,心知她心中创伤难抚,也不在乎这些面上的辈份。

      “光阴太短,白驹唯有刻苦,方能不枉老师每日亲授之力。”

      白驹站起身来很拘谨的冲着师娘行了个礼,婉言谢绝了,身形虽小,但一板一眼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孟山农在旁微微一笑,当初之所以答应收她为徒,除了被她的决心所打动,他本以为白驹不过是个女孩子,最多识几个字读过几本诗词而已,科举有多难,好多人读白了头却毕生不中举的比比皆是,更何况是个深居闺阁的女孩子,所以他可以答应教她,成不成也全在她自己。谁知在授课前他的一番考核后,却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原来白驹自小喜读书,冯中正在妻子劝说下破了常规给她请了老师,虽然才过12岁,居然连《四书》、《五经》、《周礼》、《太极》、《通书》、《西铭》、《性理》、《资治通鉴纲目》等都已熟读在心。再加上她天资极为聪颖,一点就透,文章过目不忘,义理分析头头是道,文章斐然,孟山农不由极为喜欢,教书之人都讲究棋逢对手,若碰到天资大才,更能激发自己为人师的欲望。他本是有些应付的心态,却最终十分认真的倾囊而授了。

      沅芷果然不是被恨蒙了心眼才想到这招,实在是太了解自己女儿的天分,审时度势做出的最合理的判断。只是对这孩子来说,前途太坎了,要是她是个男孩子多好,而仇恨也让她的心,太拘了……

      孟山农知道她心中的仇恨宛若杂草日日生长,驱使白驹像海绵吸水般求知若渴,只恨光阴短;但她不愿与人相交也是有两层缘故,一来因为历经大劫,对生人心生抵触,短时间内很难放开自己;其二也是怕人看穿她女儿身份,虽说白驹小时候也偶尔扮作男孩与兄长一起上课,但那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如今真把她丢进男人的世界,除了要克服心中的害怕,更是全然从头学起男子的姿行与语境,幸好有个翠堇在她身边不时提点她,但白驹要将身上的杜若生生剥离,痛苦之处旁人不能与语,因此她不敢多言,更不敢多行,深怕露出丁点蛛丝马迹来让人抓个现行,只是默默观察老师的言行,一天天的模仿起来。

      所以她不过才是12岁的娃,行事说话倒有了四五十岁人才有的老成持重了。

      孟夫人本还想说什么,却被孟山农微微摆手摇下,他只是轻声说道:

      “随你心境就成,只是你太瘦弱了,过几日我替你请个老师教你些骑射驾驭。”

      孟山农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君子六艺,学这些也不止是让你强身健体,另外我会找个口舌不便的人来教你。”

      白驹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能感激地冲着老师行了个大礼。

      有些事,旁人说是不管用的,机缘到了自然会参透,孟山农不急。

      时间飞快,春日刚毕,盛夏已至。

      这天是七月十五,众人又齐聚经堂等着孟山农讲会。书院规矩不多,但是讲会这日无故不能缺席和迟到便是其中一条铁律,如若事先没向斋长请假,第一次便是要罚了登顶香炉峰三次作为惩戒,第二次再犯便会被请出山门。其实倒也不用这等措施惩戒,所有人都不愿错过孟山农一月两次的讲会,所以到现在这条惩戒也没人犯过。

      孟山农踱步进了经堂,一眼就看到孟白驹的位置还是空着。往常白驹从不迟到,但是今天一大早却连惯例的请安都没来,他来经堂前已叮嘱夫人去白驹屋里探视下,心中担心她别是生病了。

      见孟山农进来,一直低低絮语的经堂瞬时安静下来,两个斋长颜扇鍪和董文简按着惯例点名,此前孟白驹都不归他两授课,所以当董文简唱完最后一名后,微微皱眉道:

      “山长示下,孟白驹并未向我二人请假,不知是否算是违例。”

      所有人都看向孟山农,除了角落里的孟余年。他挨着窗户坐着,脸色懒懒的看向窗外,经过昨晚一夜暴雨,一早的日光挣脱云层,仿似泼出去的水般,一层层的撒在窗外院落里,绿槐高柳间新蝉吱吱呜呜偷着鸣了起来。

      孟山农微微沉吟了下,就在这时孟余年眼角扫到一席青墨色袍子的瘦小身影,只见白驹捂着肚子摇啊晃的跑了过来,等她推开讲堂门进来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一脸苍白喘着气的她。

      “老师……对不起,我今天起晚了。”

      白驹定了定神咬了咬牙,将仪态整理好后,缓缓冲着孟山农行了个礼。

      “你今日迟到,又没事先向斋长请假,案例是要受罚的。”

      董文简微微皱眉道,他不太喜欢这个事事搞特殊的孟白驹,虽说不归他管,但是私底下经常听别人的忿忿之语,也让他烦不甚烦。颜扇鍪倒没有开口,只是将手拢在袖子里淡淡的看着孟山农。

      “文简,规矩定了,就按规矩办吧。”

      孟山农也不看孟白驹,冲着董文简微微颔首,然后缓缓打开了眼前的书卷。

      “学生愿意受罚。”

      孟白驹冲着董文简施了个礼,起身后脸色更加苍白了,长袖下的双手早已握成了拳,却忍住没有往自己肚子上挪,身形有些僵硬的迈着步子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其他学生见他这副样子不由都心中暗喜,老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孟白驹今日里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脸色这般难看也是活该。

      “家之齐、国之治,皆有事也,无事则道与治俱废……”

      孟山农在上面会讲,白驹在底下却开始神思恍惚起来,小腹那股子往下拽的剧痛,让她在这炎炎夏日里从骨子里往外渗着寒意,那种一抽一抽的疼意使得她后脊梁骨都在冒冷汗,片刻背上的衣服似乎都湿透了。她不由暗暗捂住了小腹,咬牙切齿间想起刚刚慌乱的早晨,一夜的不适后,终于在剧烈的阵痛中醒来,当看到身下那一片殷红时她还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被疼痛和绝望折磨的蜷缩在床底,翠堇进屋替她洗漱时还以为她病了,吓得半死,结果撩开薄毯后捂着嘴笑了半天,白驹本来很生气,此时幸好师娘过来探望,翠堇敛住笑容替她收拾开,师娘呵斥了下翠堇后才告诉这是她这是每个女孩长大都会有的标志,以后月月都要折腾几日。翠堇替她换了衣服,还特意从厨房做来红糖姜水。师娘说她会这么疼,可能是年前受了寒,体质太虚所致,如果不好好调理,兴许以后每月都要这般难受。

      “你毕竟是身子还是个女儿家,今日起你已然告别童稚,以后更要多加注意自己。”

      师娘摸着她的头发,幽幽叹息。

      再一次,白驹痛恨自己的女儿身起来。

      在胡思乱想和疼痛难耐间,白驹头一次稀里糊涂熬完了老师的讲会,磬音响起后白驹如获重释,等老师退了堂,她便立刻起身往经堂外走去,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住处蜷起来,好挨过身体上的种种不适。就在她起身时,便有那几个活泛的人互相使了点眼色,她还没走几步,那几个人便上来拦住了她。白驹皱着眉头抬起了头,见是平常对自己最冷嘲热讽的几个师兄围着自己,这三四个人年岁相近,都在18岁上下,城府尚未历练足够,今日见老师惩戒起孟白驹来,便主动挑事儿想乘着机会也整整她。

      “孟白驹,老师今天可是说了要罚你,你是打算继续躲回院去当那缩头王八,还是现在就去练练腿啊!”

      讲话那个白白胖胖的叫做朱重林,是这几个人中领头的,这批童生院中属他祖业最为深厚,三代为官,平日学习也是院里能排上前三的,所以大家多多少少都挺巴结他。其他人见朱重林挑头发难了,也停下了脚步围观起好戏来。

      白驹被一群大男人这么围着显得她更身形渺小起来,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一下子被人挡住,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身体的触碰让她猛的扭过头去,便看到孟余年一张近在咫尺敛尽春山的脸,一副戏谑的样子对她挑了挑眉,白驹本能的往后一仰头,旋即想挣脱开肩上的那只爪子,却没想肩上的力道突然大了起来,桎梏的她完全动惮不得。孟余年扭头对着朱重林一本正经道:

      “重林师兄,你说我可爱的弟弟是缩头王八,那我是什么呢?”

      朱重林白白胖胖发宣的脸瞬即更白了,正好董文简走过来,他脸色一肃忍不着叱道:

      “胡闹!这是君子之言么!”

      孟余年将手从白驹放开,冲着董文简拱手道:

      “斋长所言极是,不过重林师兄也是为了身正令行所以提醒我义弟而已,只是急躁了点而已”

      他冲着朱重林微微一笑,顿时对方心下了然,忙义正言辞的向董文简请示如何处理这次的违规之事。董文简看着在旁抿紧了嘴巴一言不发的白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

      “孟白驹,书院规矩立在那里便是要执行的,既然山长也定夺了此事,你这就去吧。”

      “老师,她这登顶三趟如何监督?”

      朱重林在旁插话,孟余年咧嘴一乐,笑道:

      “莫不成师兄是想要陪着我义弟登山?”

      朱重林尴尬的横了眼孟余年,董文简想了想,冲着白驹道:

      “你既然为老师义子,又嫡传身教,我也相信无需有人监督,你觉得呢?”

      眼瞅着大家都这么看着自己,白驹知道今日她是被架上了,眼下除了应声去做别无他法。白驹将心中的各种翻腾压住点了点头,神色木然喏了下来。这时候颜扇鍪过来,他是专教治事斋的斋长,虽曾身居高位当下却穿着极简朴,刚年过四十却已身形佝偻如同个小老头般,浑不起眼,他淡淡开口问孟白驹道:

      “孟白驹你是否身体不适?如果不舒服可以择日再执行。”

      白驹抬眼看着他,却收到了四下不信和鄙夷的神色,她攥紧了拳头,半晌闷声道

      “老师我没事,白驹这就登顶去。”

      说完她臭着脸对其他人道:

      “请各位师兄让个道。”

      临行前,她恶狠狠地瞪了眼翘着嘴角的孟余年,他笑的更春色三分,两分月开,一分星疏。

      书院在香炉峰南,登顶需从从峰北螺狮旋启程,过了南镇殿后尚需拾阶1508级,经青翠亭等数亭,才可抵达峰顶。香炉峰的峰顶颇为狭小,不过十米见方,因为形似香炉,故而才叫了这个名字。

      虽说此峰不过300多米,天气好时身体强壮的人一个时辰便能上下,但是对于烈日炎炎之下的白驹来说,她却觉得仿似绝顶的昆仑山般永无尽头。身体的不适加上炎热让她举步维艰,即便如此,她也只能咬咬牙,一步步往上攀爬着,丝毫没有心情欣赏两侧的山景,只是木然的数着脚下的台阶,

      头一遍下山的时候,书院还有人守在山脚说着风凉话看她,第二遍下山时闲无一人,看热闹的也都归书院吃饭和起晚课了。

      山间人影稀,日色渐黄昏,白驹双脚灌了铅般缓缓挪动着,终于觉得身体完全被抽空,爬了没几步,她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石阶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日色渐西之下,归林的倦鸟在松涛竹林间的穿梭声,她脑子里没了意识,索性就这么仰面卧在还有些日头余温的地上,双手缓缓地遮住了眼睛。

      “累哭了?”

      那带着一丝懒意的嗓音想都不用想,就是那拐着弯儿害她如此的人。白驹不知是已经累得完全没有脾气了,还是根本就不想搭理他,身子动都不动,继续遮着双眼躺那儿。

      身旁一阵悉悉索索之声,显然他挨着自己坐了下来。

      “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副要把自己逼到死的样子?”

      孟余年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驹顿时觉得胸口堵得慌,睁开眼脱口而出:

      “这次还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嘴里却被塞进了一个香甜的东西,她一下子噎在那里,因为躺着,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孟余年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很是得意的样子,然后顺手将她扶起身来,给她递过来水壶和一个纸包。

      “这是翠堇偷偷塞给我的。”

      嘴里淡淡的海棠花香,那是翠堇拿今春采摘腌渍过的海棠花做的碗糕。白驹肚子里不争气的咕噜噜叫了起来,她本来一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能撑到显然是心中憋得那股恶气。她也顾不得形象,一把抢过了水袋好那包海棠糕狼吞虎咽起来,当那尚且温热的红糖汤灌进嘴时,眼角一片酸凉。

      等到她吃完了,却发现孟余年一直盯着她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她恶狠狠地瞪过去,孟余年笑了:

      “我又不抢你吃的,你瞪我干嘛。”

      他四仰八叉懒散地依在石阶上,挑眉问道:

      “我说小马驹子,你这吃饱喝足了,是跟我归书院呢,还是继续爬呢。”

      完了他嘴角一勾,眼底有了些促狭之色:

      “其实你挺傻的,没人跟着你,你爬一半谁知道啊。”

      白驹冷哼了下,将水袋丢回给了他身上,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果然吃饱了饭有力气,扭头往山上继续爬去。

      谁知孟余年跟了上来,随着他晃悠悠地登山。白驹脚也不停,看也不看他冷冷道:

      “义兄是要来监督我么。”

      孟余年哧哧笑了两下,也不解释,依旧亦步亦趋随她上山。白驹懒得搭理他,只当身边是空气般,依着自己的节奏缓缓往上爬。

      日没月出,山中草木都微微发起光怪,风过千山不语,云舞青鸾寂寂,白驹不由有些害怕起来,不过也好在孟余年陪着她,多了一人总是心生安稳,她于是也就不再想着甩开他了。月上枝头,白驹终于第三次登了顶,她埋头一屁股坐在那儿半天,许久之后等气息平复了她定了定神,起身就想往山下走去。还没等她迈开步子,便被孟余年一把拉住,白驹一个步子不稳,差点摔过去,她飞快的甩开胳膊上的那只手,扭头瞪着孟余年也不说话。

      “你的眼珠子跟我有仇。”

      孟余年摇了摇头,声调听起来还是那么的欢快,放佛被白驹这么瞪着是件很开心的样子。

      “我知道你生我气,好吧,作为赔礼道歉,我给你看一件别人难得一见的宝贝。”

      说完他往峰顶另一边走去,顺势回头冲白驹招了招手,示意她一起跟过来。

      白驹本来不想搭理他,但是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心生好奇,毕竟还是十二岁的孩子,她撇了撇嘴,还是跟了过去。

      炉峰绝顶丈岩陬牙横梧,两石不相接者丈许,月色之下四周显得更加清冷狰狞,白驹小心翼翼的走到孟余年身旁,只见他挨着峰顶一侧探身往下看,白驹好奇的也顺着看去,却见山壑黝黑深不见底,她脑袋一晕腿一软,险些个摔下去,幸好孟余年一把捞住了她,就这样魂都散了一半。

      “嘿,不是让你看这个,你看那边。”

      白驹顺着他手势看去,只见山之一侧,青嶂间云涛翻滚,千顷云海如镜净,映着碧峰,忽然云翻浪起,月华陡生。她被这金波淡玉绳转的月下山色给震住了,呆呆的看着,心中杂念顷刻毕无,也忘了自己身边有个如此讨厌之人。

      “月满前一日要是下过雨,便会有这样的山景。今天实在是你运气好,我也是爬了好几趟,才摸索到这个规律。”

      孟余年喃喃低语,白驹转头看着他,却见他脸上笑意淡去,只有着丝丝寂寥。

      “其实有时候,绝境之处更有盛景,但也要有颗坐看云起时的心去欣赏。”

      白驹一愣转头看着孟余年,她知道孟玉年对自己的厌恶,无外乎师傅师娘对自己的宠爱,她本性不愿解释更不愿意刻意讨好这个义兄,所以一直以来和他也颇为生疏。平日他对自己的排挤与使坏她心里清楚,她真心以为孟余年跟着自己是为了瞧她笑话,全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对自己说这些。似乎……似乎像是在开导自己?白驹摇了摇头。

      “绝境之为绝境,天意为刀,人心相造,若坦然面对顺势而为,兴许也就没那么拧巴了。”

      孟余年眨了眨眼,笑意又回落进来,敛了一山的风月。

      白驹心中一空,孟余年的话仿佛破云穿空般击打到她的心底,她看了看孟余年,又看了看身前山色,突然她开怀笑了,这是将近一年来,头一次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孟余年冲着她挑了下眉,白驹立刻收敛起笑容一个白眼瞪了过去,然后又微微笑起来。

      山风将那云吹的更散了,一条银链横跨天际,星万点。

      孟余年忽然抬手摸向白驹的眉眼。白驹吓了一跳,忙跳向一边闪开。孟余年见他反应这么大微微一愣,但旋即又笑道:

      “你才多大点啊,老板着个棺材板儿脸装大人,以后得多笑笑,这才是小马驹子该有的样子。”

      “不许叫我小马驹子,义兄!”

      白驹咬牙切齿的说着,脸都气红了。

      “义兄叫得多生硬,乖,还是叫我兄长吧。”

      白驹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自己兄长的笑貌,她鼻子一酸,最后扯了扯嘴角,半天张不了口。孟余年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

      “又不是要你跳下去,看你那为难劲儿,不用勉强自己,哪天你真当我是哥哥了再叫吧。”

      说着他看了看天色,双手搁在脑后吊儿郎当的往回走了:

      “不早了,还是赶紧下山吧,不然我娘要急死了,我可不想再被她念叨。”

      两人寻了树枝当做策杖开始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尤其是夜间路看不清晰,幸好孟余年不时的搀扶白驹一下,她才不至于跌的鼻青眼肿,这种情况之下白驹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之类,小心翼翼拽着孟余年的胳膊一步步往下摸索。

      走到一半两人坐在一个亭子里休息的时候,孟余年突然哧哧一笑,白驹不解他何意,却见他自顾自都说了起来:

      “你这样子很像岷弟,他那次也是和大马猴一样拽着我下的山。”

      白驹一愣,脑子里转了会才想到他说的岷弟是谁。曾经师娘和她提过老师膝下有两个儿子,余年是她和老师嫡出,因祖母不舍所以从小养在身边;另外一个弟弟孟岷是侧室所出,生下没多久也过继给孟山农无子息的堂弟作了儿子。

      “你们一起爬过香炉峰?”

      孟余年的脸色浸在黑夜里看不真切,只是幽幽叹道:

      “很久以前的事了,小时候我两曾偷偷一起过来找书院,却走错了路登了山顶。”

      完了他就陷入沉寂中,白驹不敢开口问下去,不一会,却听孟余年轻笑了下,她转脸看去,却没想到眉眼还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摸了一把。

      “我头次见你,便觉得你的眼睛和我岷弟很像,都喜欢这么瞪人,不过他是个胖猴儿,你是个瘦驹子。”

      白驹呆在那里,心漏跳了下,她不由自主抬手摸着自己的眼睛,触手一片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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