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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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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夕照城之所以叫做夕照城是因为这里常年见不到夕照,这里的天气永远是那么的灰暗阴霾,让人看不到希望和出路。
城门口的墙角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衣衫单薄,寒冽的风雪落下,使得他本就饥寒的身体愈加难过起来。
远处的包子铺里,新出笼的肉包子的香气夹裹着暖暖的热气,迎风吹来,折磨着他饥寒交迫的肠胃。
悄悄移向包子铺的方位,浓烈的香气诱惑着他,手指伸向笼中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却在即将得手的那刻,被人抓个正着。
包子铺老板瞪着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狠狠看着他,肥胖的大手紧紧扭住他纤细的手腕,“哪里来的兔崽子,竟敢在爷爷的地盘上偷东西,不想活了吗?”
身体虽然在发抖,眼睛却不肯认输地看向他,不认错,亦不求饶,只是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冷冷地与他对视。
男人被他看得竟有些恼羞成怒,愈发使了力气扭着他挣扎着的手腕,“还挺倔,你这不长眼的贱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就伸了手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却在这时,一个清润的声音蓦然响起:“这孩子我看着倒还喜欢,这位老板放了他罢,银子么,我来赔,可好?”
抬眼望去:银白雪地里长身玉立着一位少年公子,一袭青色衣衫衬出他的如画眉眼,雅彦身姿,胸前水墨丹青的玉骨折扇摇得不疾不徐,恍然若江南三月温润如玉的小桥流水。
男人想来也是有些见识的,看到面前的少年仪表不俗,想着或许是哪家的少爷公子,心里早就有了打算,遂换了笑脸,满目谄媚地赔笑:“公子看上的人,小的岂有不给的道理,只是这贱蹄子手脚有些不干净,小的是怕他不懂事冲撞了公子,没的惹公子生气不是?”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越过他走到男孩身前,扇柄轻轻挑起他小巧圆润的下巴,对上一双倔强的明亮眼眸,忽而粲然一笑,曼声问:“你以后跟着我,可好?”
男孩默不作声,只拿一双清冷的眼睛审视着面前的少年,眼神里却是有了点点松动。
“跟着我,就不必再受冻,也不会再挨饿,”少年低声诱哄,“还有华服美食和松软的床铺,如何?”
男孩低下头,思量片刻,忽然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会对我好吗?”
少年一怔,慢慢俯下身,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会。我会一直对你好,直到……”厌倦为止。
男孩还在犹豫,少年却也不催他,只是不急不躁地摇着手中折扇,等着他的决定。
终于——男孩仰起头,看着面前恍若神祗的少年,轻轻地说了句:“好,我跟你走。”
少年神情淡定,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结局,但飞扬的笑意却还是泄漏了心底的得意和欢愉,拉起男孩的手,少年的语气里有着笃定的坚持:“听说这里常年见不到夕照,那么,我便为你取名叫做夕照可好?夕照,从今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夕照。”
夕照,从今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夕照。
容洛从梦中惊醒,外面,春风乍起,吹落一地落英缤纷,仿似那年纷至沓来的往事。
有时候,容洛想起九世前的记忆,就会忍不住想起那年初见雪地里的惊鸿一瞥,那样夺目的少年,那样温润的微笑,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唯一的温暖。其实,早已在看到那双含着璀璨笑意的眼睛的那刻就已经动了心,却还是想知道这样一个尊贵的人对自己是存了怎样的心思,所以才会问出那句:“你会对我好吗?”
少年俊秀的眉眼悄然弯起,回答他:“会。我会一直对你好,直到……”
这样的承诺其实他并不相信,但他还是答应了跟他走,后来,在他最难过最伤心最绝望的时候,他也会想起他说过的话语和许下的誓言,但轮回了九世的他唯一记得的只有这么一句:夕照,从今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夕照。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倔强的眼神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征服,想要看到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儿匍匐在自己脚下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舒曼疏歪在狐王墨离的贵妃榻上,笑得失意,“就算我对他再好,他也不肯对我笑,呵,还真是和现在的他该死的相似。”
夕照站在黄昏的余晕里,看着桃树下那个长身玉立的背影,婆娑的繁花落下,那人的神态慵懒,侧脸柔和,白皙修长的手指接过飘落的花瓣,在漫天花雨里缓缓转身,向他走来。
“夕照,你这样出神地看着我,莫不是对我动心了?”舒曼疏将他僵硬的身体揽入怀中,笑着调侃他,玩味地看着他的面容慢慢的变得润红起来,朗然大笑。
“公子……”
“叫我疏,夕照。”舒曼疏低下头,温热的呼吸铺洒在少年白皙的颈上,满意的感到怀里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恶意地凑到他的耳边,语气低沉暧昧,“我很喜欢你呢,夕照。”
夕照的眼中慢慢涌现出冷意,“公子,请你放开夕照。”
“呵,”舒曼疏看着他的背影,唇角渐渐勾起,“有趣的小猫,不过,我还是真的有点期待你温顺的伏在我的脚下的那一天呢,只是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呢,我的夕照,可不要让我太早失望才好啊。”
那个时候还真是年轻妄为,一心就想着逗弄人间愚蠢平庸的凡人,哪里还记得要适可而止,更何况那些有着利爪的猫咪如此有趣,让他忍不住就想要捉弄征服。
事实上,那一世的夕照也只是人间一介凡夫俗子,也会感动,亦会动情,在他习惯了舒曼疏的温柔和亲和以后,终于被他得偿所愿的吃掉,牢牢掌控在手心里。
在情事上清纯如同稚子的少年掉进风月老手舒曼疏亲自布下的陷阱里,一心一意将自己浓烈的情感毫无保留的奉献给心爱之人,却没看到掩饰在他温和笑容下的得意。
三月桃花依旧开得灿烂,白衣少年站在桃树下等待爱人的归来,他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他已很久没有看到那个说要带他看遍如画江山的男子。
日日期盼,夜夜相思,更漏声声断,少年一天天憔悴下来,却仍旧倚在门前痴痴凝望着远方,如水翦瞳薄雾弥散,终于在雨打芭蕉的夜里等到爱人的身影出现。
但,那人怀里依偎着的清秀少年使得他生生止住急切迈出的脚步,墨色双眸定定望着那人依旧温和的笑颜,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想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才出现?为什么再见你的身边已有了新的容颜?为什么你可以如此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为什么你的微笑依旧完美得让人齿寒?
但是,他只是捂住左胸口的位置,说:“这里,比你想象的还要痛。疏,原来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会对着这个人说出这三个字,即使真的已经决定放下一切默默喜欢,却还是不愿将「喜欢你」三个字说出口,只是没有想到现在他却要在此情此景表白对他的爱意,还要在他嘲讽的笑容下等待宣判。
那样骄傲笃定的男子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将怀中的玉瓶丢在他的脚下,“这个叫做“噬情”,吃掉它就可以忘记一切,往事种种都只是一场游戏,小猫儿,你输了呢。”
少年蓦然睁大眼睛,脚下踉跄,手指扶在门框上才险险稳住身形,语气慌乱地大声喊:“不,我不吃!我不要忘记,我是你的夕照,你说过的……”
他嗤笑着看着失控的他,高昂起头,像一个睥睨天下的王,冷冷的宣判着他的死刑:“我最讨厌拖泥带水的人,你我缘尽,还是忘记的好。”
他跪倒在他的身下,抱着他的裤腿,哀哀的恳求:“不要,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我,疏,你说过的,你最喜欢我,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要让我忘记,不要封存我的记忆。我喜欢你啊,疏,你是我的唯一啊。”
少年单薄的身体匍匐在他的身下,却换不回他的丁点怜惜,他只是慢慢俯下身,抬起少年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抚过少年含泪的脸庞,笑得云淡风轻:“可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没了利爪的小猫还有什么乐趣?”
欢爱不再,昔日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在这一刻,在他说出“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这八个字的这一刻,全都飞灰湮灭。
“我,要让你后悔。我诅咒你永生寂寞,永失所爱。”少年吞下药丸,一字一句说得决绝。
从此,这世间再无夕照,有的只是隐居在桃花林里凌傲如同北极风雪的神医容洛。他不记得前尘往事,不记得九世的记忆,不记得那个曾经教会他情爱却又背离他的男子,他只是在午夜梦回里无意识地唤着一个名字,无意识的记得一个人温柔的对他说:“夕照,从今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夕照。”
容洛正在院子里练剑,就听到外面传来争执声,扬声问:“甘草,谁在外面?”
甘草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惊动到自家公子,忙一溜烟跑进院子,笑着回道:“不相干的路人,公子你不要理就是了。”
容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还是没有死心么?算了,让他进来吧,他非要我亲自说,我便遂了他的意。”
甘草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好好的怎么弄得跟仇人似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自家公子的脸色,嗯,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忙应了一声,一溜烟又跑了出去,没有注意到容洛脸上怔怔的表情。
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容洛轻轻挽了个剑花,依旧背对着他,并没有回身。
舒曼疏痴痴望着阳光下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只觉得能够再次同他单独相处真是分外欢喜,一时忘了言语,只顾静静的盯着他美好的背影凝望。
容洛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光,轻轻咳了一声,舒曼疏倏然一惊,对上他不悦的眼睛,呐呐开口道:“夕照,我……”
容洛却蓦然变了脸色,冷声道:“不要叫我夕照,这世间再没有夕照,只有我容洛。”
舒曼疏知他扔在介怀前世自己对他的欺骗和辜负,讪讪住了口,但手指已经伸了过去,紧紧拉着他的衣袖,讨好地说:“那个时候是我太年轻,做错了事,你原谅我好不好?”
容洛冷哼一声,别开了头:“前世种种,我已经不记得了,九世以后,我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你,我们已经缘尽了。”
“夕照……”见他又要变脸,忙改口,“容洛,我错了,我不知道是你,你原谅我好不好,容洛,你原谅我……”舒曼疏不动,拉着他的衣袖,一叠声地乞求原谅。
容洛不为所动,冷声道:“放开。”
讪讪地放手,舒曼疏干笑了一声:“容洛,你的声音真好听,碎玉一样。”
容洛斜睨了他一眼,万年不变的风雪眼眸微微晃动,轻轻勾起唇角,划过一个极浅的弧度,微笑如昙花骤放,使得他有一瞬的恍神,忍不住抬手想要抚上他的眼眉,却在半空中被握住,接着,容洛俯身靠近他,低低笑言:“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疏?”
轻暖的呼吸近在耳畔,那人的唇瓣近在咫尺,舒曼疏受了蛊惑般靠了上去:“容洛……”
手腕蓦地被抓紧,然后被甩开,舒曼疏讶异地抬头,对面的男子噙着嘲讽的冷笑,拉开彼此的距离:“太子殿下,请自重。”
心,突然剧烈刺痛起来。
舒曼疏慢慢蹲下身,努力克制住心底渐渐渗开的冷意,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抬起头,看向那双冷媚的雪瞳,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曾经,真的喜欢过夕照,但是,对容洛你,却不仅仅只是喜欢而已,那是一种比喜欢更喜欢的情感。”
以为只是一场游戏,他是那个淡看风月的浪荡纨绔子,要的只是征服的快感和乐趣,不谈情爱,不付真心,却没有想到自己反倒成了那个被玩弄被征服的傻瓜。
那个人万年不变的风雪眼眸不悲不喜,那么深,叫人无法看透那袭白衣包裹下的身躯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灵魂。
但这又能怪谁?是他的错,是他欠下的债,当然要让他来还,即便他也许无法还得起还得清。
第二日舒曼疏依旧守在桃花林外,这一次却再也近不得身,容洛在桃花林外布下了极高的结界,凭舒曼疏的功力若是硬闯不死也要重伤。
这已经是明显的拒绝了,舒曼疏噙着苦笑在桃花林外徘徊,直到月出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次日又来,第三日,第四日……就这样在桃花林的结界外守了一百年,一百年对于神仙来说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但对于舒曼疏来说却是相思不能相见的折磨,但他不肯离开,其实他也知道容洛是不会见他的,却还是不舍得,他想其实就这样守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也是好的。
狐王墨离终于看不过去,送了拜帖请他去狐王府喝酒,舒曼疏本不愿去,怎奈来递帖的小厮凉凉地说了句:“我家王说了,太子若是不肯去,以后就再也不要去找他了。”
舒曼疏苦笑一声,还真是流年不利,现在是个人都能朝他摆脸色,偏偏还生气不得,只能接了拜帖,“你回去告诉你家王,我随后就到。”
来到青丘的时候,墨离正在院子里煮酒赏花,看到舒曼疏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指着旁边的石椅道:“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舒曼疏撩起长袍坐下,手指摆弄着手边的落花,懒懒道:“我若不来,你还不吃了我?好好的,非要我过来做什么?”
墨离不答,拿过炉中的青梅酒,递给他:“小然酿的,尝尝味道如何。”
“小然?”舒曼疏疑惑地看向他,“你新收的侍女?”
“不是,小然是我的王后。”墨离清浅一笑,接着说,“他是我在凡间认识的人。”
“凡人?”舒曼疏道,“人妖不能结合,天庭的规矩……”
墨离闻言变了脸色,冷笑道:“天庭的规矩束缚的只是些胆小怕事的小妖罢了,我可从来没把那帮道貌岸然的神仙放在眼里,莫说天庭要处罚我,就算是将我打入轮回或是让我魂飞魄散我也不会放弃小然。虽说平日里我是浪荡不羁,对小然,却是舍了生命也甘愿。我既已许了他终生,就决不会负他。你也是个潇洒惯的,如今怎么愈来愈迂腐了?这样子倒像是个合格的接班人了。”
舒曼疏头一次看到散漫不羁的狐王墨离如此郑重认真的模样,一时怔忡,半晌方道:“虽是如此,也不能率性而为,你要想同她在一起,还是谨慎些好。你虽不怕那些神仙,那女子却是一介凡人,难保不会牵连到她。”
“谁敢?”墨离喝道,但看舒曼疏的脸色,蓦然住了口,缓缓道:“我知道,但我决不会让人伤害到他,你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谁说小然是女子?”
这下反倒是轮到舒曼疏吃惊了,“什么意思?你说小然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墨离难得的红了脸,“就算他是男子又如何,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这还不够吗?”
“是啊,”舒曼疏自嘲般地说,“只要两个人彼此喜欢就足够了。不过,你还是小心为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毕竟有曼青的先例……”说到这里似是想到被关在思过山的舒曼青,心下恻然,脸色也黯淡下来,“那傻书生转世轮回七世还念念不忘她,苦的是两个人。”
“那你呢,还是不肯放弃那个人么?”
“我是不舍得。”舒曼疏的声音有几分黯然,顿了一下又自嘲地苦笑般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像个没经过风月的青涩少年一般,时时想着他,明明知道他那样的性子怕是再不肯原谅我的,却还是不舍得放开。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都怪我不肯珍惜,如今失去了才知道后悔,却是一点用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