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苏苡芗

4、一江流尽古今愁 离望崖上春

　　离望崖上春意盎然，而我心却一时如被冰雪，唯有深深一叹。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或许此中的描述，更要凄厉三分，难怪区区一首歌谣竟至动摇了军心。
　　而我们家族，数百年来每一代人血染眼前这片黄土，又是为了什么？
　　我望着眼前空空的离望崖，竟一时不得语，不知如何想起适才的梦境，脑中一晕，站立不稳，几乎便向前倒去。
　　眉心微微一凉，一股温和的真气注入我的体内，神智一清，我感到自己一阵腾云驾雾，闭着眼睛凝了一会神，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离望崖。
　　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惘然地看着三叔：“怎么会这样？”
　　三叔的神色不复平常的洒脱，略略有些肃然：“那地方，煞气太重。”
　　我呆了呆，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不适合。也是，一千年积累的怨愤，我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战。
　　三叔笑了笑，道：“小华在看什么？”
　　我大为感激，三叔这一笑让我有种云开雾散的感觉，也是此时我才想到自己手上居然还捏着一册书，在书房中笑闹一场，顺手就带了出来，我看了看，正是我读的那篇《项羽本纪》。
　　“小华可读明白了？”
　　我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明白，却也不明白。”歪着头想了想，续道，“我知道项羽输在自矜功伐，刚愎自用，却不知他为何能成为西楚霸王；我知道项羽百战百胜，却不知他最后一战为何会败。”
　　三叔敲敲我的额头，莞尔：“你道项羽是易与之人？”
　　我眨眨眼，脸上微微一红：“项羽力能扛鼎，但太史公数道项羽不肯竟学，料想并无多少才识。”
　　“太史公是文人，项羽之才，他并不能一笔道尽，况且就太史公所载，项羽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三万铁骑击溃刘邦数十万于彭城，岂是仅凭蛮力？”三叔道，“项羽所恃者，气也，气盛则起，气尽则倾。韩信泄尽项羽锐气，垓下一战，便教他万劫不复，刚极易折，大抵便是如此。”
　　他眼中精光一闪：“妇人之仁也罢，所缺唯有静气，西楚霸王，终匹夫耳。”
　　我沉思片刻：“如果……在西楚霸王身边的不是虞姬而是吕后这样的女子，又会怎么样？”
　　三叔一愣，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我脸上，半晌，略带戏谑地一笑：“少主不是霸王，至于你成了虞姬或是吕后……这般不长进，小心我不认你这个侄女！”
　　我死皮赖脸地扯着三叔的袖子蹭：“好好地说项羽怎么扯到那儿呐？”
　　三叔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不扯也是不成了，今天薛家已经送信了。”他爱怜地捏捏我的脸，“丫头，你很快要嫁人啦！”

　　于是我离开鸣佩峰的那一天就这么突兀地来了，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我于通天殿拜别了天后宝像、义父和二叔，义父满面愧疚，二叔私下里塞给我一个制作极精致小巧的□□用以防身，摸摸我的脑袋，到底没有说什么，唯是深叹了一口气。
　　只有三叔送我至江边。
　　一路无话，临到上船，我一只脚踏上船板，回身诡秘一笑，向三叔伸了伸手。
　　三叔呵呵一笑，很干脆地递给我一个卷轴。
　　我大喜。三叔于我亦师亦友，若是在离开前讨不到一件礼物作为心念，却是天大的遗憾，而三叔的丹青妙绝天下，素为我所觊觎。我对三叔深深一礼，三叔坦然受了，道：“小华，此去京师，前路未必平坦，我却也不多言了，无论如何，善自珍重。”他微微一笑，“这千年恩怨，或许在你们手上，真的能够有个终结。”
　　此时春色将尽，江岸边渐有芦苇拔节，因风而动，萧萧不可言。

　　我在船舱中展开了三叔赠与我的画，画中一女子端然静坐，面容秀雅，眉眼却甚是灵动活泼，正是我的模样，旁边题了一首小诗：“乾坤秤一杆，与我称文章。镜里何谈宠，戈前但理妆。”纵横间锋芒毕露意气飞扬，于我极是称心。
　　我微微一笑收起画卷，怅然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青山，桌前一方铜镜，映出一面娇俏的少女容颜。
　　此时鲜有人知，日后江湖上翻云覆雨祸国殃民的一代妖姬薛璟华——就此横空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