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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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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开拔前一晚王绪之命人把沈仕楼拎到了自己的澄明殿。看到沈仕楼跟在常保全身后进来也并不说话,好似没看见一样继续批阅着手里的奏折。
沈仕楼走到一边坐下,居然发现一旁的矮几上摆了几碟自己平日里爱吃的点心,偏头看了眼那人的侧脸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放心的伸手拈起一块桂花酥咬下去。御厨的手艺不错,小小一块桂花酥也是口感丰富,外面层层酥皮不知刷了什么料烤出来的,酥脆之余有股子莫名的咸香味,内里的桂花馅料软糯甜腻,很是和某人嗜甜的口味。沈仕楼吃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舌尖上桂花酥里那股子甜腻的味道开始反苦才停下来。
一旁的王绪之似乎也处理完手里的事情,停下来用手撑着脸看他。沈仕楼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两声,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对方。
王绪之招招手叫沈仕楼过去,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南疆情势严峻,我派你过去也是无奈之举,到了那边自有人会给你方便。你去了只须记得保全自己,其他事不需太过担心。”
顿了顿又开口道:“我会在你身边留几个亲兵,负责保护你的安全,若是有事你可以同他们商量。战场上刀剑无眼,有人时时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些。”
沈仕楼听着这些殷殷嘱托并无太大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可王绪之好像还有什么未尽之言一样,欲言又止的盯着沈仕楼看。
沈仕楼状似无辜得看回去。
王绪之坚持了一会终于气结的低吼:“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明天你可就要出京了!”
沈大少爷终于叹口气,张张口要说些什么,王绪之面带期冀地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微握成拳放在膝上。两个外表平静的人心里都有着奇怪的紧张。
“那些点心可以让我带走吗?”
这大概是沈仕楼在这种场合唯一能想到的话了。虽然话才出口他就想抽死自己,王绪之的表情充分说明了他也是这么想的。
当夜,沈仕楼被恼羞成怒的王绪之派人遣送回了沈家,当今天子还是要注意些脸面的,即使全京城人把他们之间的那点事情都意淫完了,只要不说出来撕破脸就还是要挂着那层遮羞布。倘若第二天军队开拔之前,将士们看到有个面皮白净副将是刚刚从宫里走出来的,难免会产生点动摇军心的联想。
沈仕楼坐在沈家正堂看着几个月不见的小齐走来走去收拾行李,终于不耐烦的走上去,把箱子里塞得满满的衣服都倒出来,一边教训小齐:“怎么说都是上战场,你给我带这些鹤氅深衣有什么用!”看着自己贴身的小厮拿衣服唯唯诺诺的神情,沈仕楼突然觉得有股愤怒的情绪窜上来,眯着眼轻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算去了南疆也是白去?”
小齐吓得小腿直打颤,讪笑着讨好:“怎么会,少爷上了战场一定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保管那个什么什么木的南蛮子一听到少爷的威名就会哭爹喊娘的尿裤子。”
沈仕楼哼了一声,摆摆手放过他。他心情不好,不自觉地就牵连了身边人。
之前王绪之特意把自己叫过去,什么意思俩人都清楚,无非是告诫自己:你沈仕楼就这么点能耐,若不是恰好姓沈,上了战场也没什么用。你不要想着能够染指我的军权,更不要想着能跑,你身边都是我的人,我还会找人监视你,战事结束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回来。
再温情的话如果揭开了表象也会显得很狰狞,犹如花海下掩埋的森森白骨,令人背后发寒。彼此都很了解对方,所以想骗骗自己那些只是单纯的关心都不可能,沈仕楼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天才蒙蒙亮,远处山峰上还没露出太阳的一条边,只有一层橙红的光映射出来,却是没有丝毫暖意,这样暗淡的阳光哪里抵得过初春晨间凛凛的寒风。沈仕楼紧了紧领口,翻身上马带着王绪之拨给他的几个“亲兵”奔向城外。
京城外两万将士整装待发,一眼望去虽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但细看之下会发现这些人军容整肃,演武场上一片诡异的寂静,沈仕楼只能听见猎猎的旗声。
这两万人怕是皇家的私兵。
常胤和沈仕楼所带的这支队伍并不直接奔赴南疆,而是要先经过直隶、长田、中府这三个屯兵屯粮的郡,带好兵马辎重再跨过贺江赶赴狄青关所在的廉庭郡。
平心而论,沈仕楼很不看好这场战争,无论输赢。
本朝根基在北方,向北有大梁山做屏障,防御工事完善,羯人经过前朝重创也无力来犯。向南却没有如大梁山一样的天然依仗,原本贺江水面宽余百丈水流湍急正是极好的一条天堑,可御南兵,偏偏廉庭郡的位置正正在贺江对岸!
原本的天然屏障变为廉庭与本朝阻隔,廉庭的一郡之首获得了极大的自治权,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说廉庭郡是确确实实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为辖制郡守,防止军郡勾结,廉庭的守军人数不多且常常调动,这也是左巍初到时频频失利的原因。
即便赢了这仗又如何呢?依旧是如今的局面,廉庭郡还是这么一副不尴不尬的样子。朝廷没有足够的控制力,这样的展示会一遍遍重复,直到朝廷再也耗不起。
更何况天子多疑,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廉庭郡守没人会愿意做,忠而被贬,贤而遭迁,沈大将军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呢!
然而这一切和沈仕楼无关,他已经无法再把自己当做王家的子民,他也不觉得那些黎民百姓的生死是由他来负责。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这只是个说法,除了祖父那样的傻子还有谁会真正放在心上。
入了廉庭郡,沈仕楼先随着常胤见了左巍,虽说左巍一向对沈家人没什么好感,但估计是经过则则木几个月来的照顾消沉了不少,没怎么敢托大,面对沈常二人态度还算有礼数,并不像原先在京城一样,看见沈仕楼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左巍安排好他们两人的食宿,令他们简单梳洗一番就去主帐商量事宜,晚间摆酒为他们接风。沈仕楼一路也是风尘仆仆,路上没时间注意其他,到了营地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子酸臭,也没心思多加寒暄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营帐要来清水擦洗。刚刚清理完连中衣还来不及套上,就听外面有人扬声道:“沈将军,关外突发敌情,骠骑将军着您去主帐共商御敌之策。”
沈仕楼听罢急急忙忙穿戴好就奔出去,到了主帐一掀帘子拐进去,发现帐中已来了不少人,虽不一一识得,但人人面目中皆有烦躁沉重之感,不由暗暗心惊。
怕是情况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