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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地 ...

  •   左巍坐在正中,眉头皱的死死的,看见沈仕楼随口招呼他坐下。沈仕楼左右一看发觉只有席末空了几个位置,只得坐到后面。

      廉庭郡此地连绵山脉不断,虽山势都不高,但若是想越山而入郡,对于则则木几十万的大军却是极为麻烦,更何况山中虫蚁猛兽众多,常人都吃不消。然而,狄青关内却有一条驰道直通郡中主城,主城周边又修有官道可通附近县城,若是行军十分便捷。因此,则则木在一开始就选择直接攻取狄青关,左巍等人也是以此布防,将主力部队都放在了狄青关而忽视了周边几个关口。
      偏偏此时收到军报,千里之遥的水函关外突然出现打着则则木军旗的大军,人数不明,但数量应该不少,城中居民甚至能听见敌方阵营中鼎沸的声响。

      沈仕楼低着头沉思:这情况说明什么?现如今是否驰援水函关?
      若去了,狄青关内怎么办?水函关外究竟有多少敌军?派多少人去才合适?
      若不去,水函关失利,则则木的军队会不会再次翻山而过深入郡中?那是在去阻击会不会为时已晚?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军帐中十余个大老爷们也不遑多让,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却定不下一套方案。
      左巍面色愈发难看,狠狠将手边茶壶往地上一贯,咣当一声响,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带着脸上还来不及收的错愕看向主位。
      “有话一个个说。”左巍说着随手一指下手的常胤:“你先来。”
      左巍的态度并不算好,尤其对于常胤这样的老资格,这种态度称得上是轻慢了,然而常胤却没有在意,站起来应了声是便说道:“水函关外敌军情况不明,人数难以确定,末将以为还是谨慎些为好,当下应以狄青关为重。”
      坐在常胤对面的是作为原本的副将黄行真,听罢哼笑一声:“说得轻巧,难道常将军就做主将水函关送给那南蛮子了?”
      沈仕楼自黄行真说话便盯着他瞧,发现这人明明是对着常胤说话,却频频向上手的左巍那里瞟,而左巍却好似没看见似的并不理睬他。
      沈仕楼看着黄行真黑红的脸不自觉得就想到京中对他的传言:这黄将军本名黄富贵,生于乡野,天生神力。少时他爹妈凑了银子供他读书,这黄富贵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两年后连本三字经还背不全,偏偏床下压着一本风月话本,也不知他从哪里淘换来的。
      赶上开了武举,黄爹黄妈想着,好歹也识个字了,儿子又是天生神力,去考考试试吧。不成想,老黄家还真是祖坟上冒青烟,黄富贵靠这一身蛮力真考上了一个武举人,从此也算是入了官场。
      后来不知怎的机遇竟让他结识了左巍这个当初太子爷跟前的大红人,一路扶摇直上也成了太子阵营里的人。
      黄富贵官做大了,想的就多了,觉得黄富贵这个名字真是不好听,要换!于是花了大价钱托人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名,从此就是黄行真,黄将军了。
      这些可都是黄将军的老子娘亲口说的。黄老太爷和黄老夫人当了大半辈子的泥腿子,靠着儿子也能被人称一句老太爷老夫人,逢人就爱说他们的好儿子富贵怎么怎么那么那么,于是黄将军苦苦遮掩的往事被亲爹妈掀了个干净。

      说回眼前,黄富贵这会儿态度并不好正是为了向左巍表忠心凑趣呢,奈何左将军平日里虽看不上沈家一系,但大敌当前他也没心思像乡野村夫般搬弄口舌。因此没有理会黄富贵,转而对常胤说道:“本将军也是如此想的,以狄青关为重,但水函关的事情若是放任不理…”
      左巍话没有说完,但众人心中都清楚他的意思,只是各自一副沉思状谁也没有接话。沈仕楼自小不务正业,虽出身将门却压根不通兵法,谁都清楚他自然不会比在座的其他人有主意,哪想这个原该默默不作声的壁花竟开口了。
      沈仕楼询问到:“敢问,则则木的队伍有多少人?”
      常胤本人的副将,唐愈,沉声开口:“则则木号称三十万大军,但据这段时间接触看,大概不足二十万人,但也不会少于十六万。”
      沈仕楼又问:“那我方狄青关守卫有多少?”
      常胤看了沈仕楼一眼回道:“若是算上新到的五万人和留守关内的一万人,狄青关守卫有十四万了。”
      “如此,当可勉力与则则木一战了罢?”沈仕楼顿了顿说道:“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这句话连我这纨绔有两份印象,何况在座各位?如今则则木的兵力虽多,但也不算成倍,这南狗焉敢将大队人马牵走至水函关?”
      左巍点点头赞同“如此说来此事确有疑问,行军打仗讲究个出其不意,怎能大张旗鼓的行军攻城?水函关外的响动怕是有诈。”
      一番商讨,终是决定派五千兵士前去查探,又将水函关与狄青关之间每百里布下了一个岗哨,方便尽快了解情况。

      至此,众人才稍稍放松下来。左巍命人准备为常胤二人接风洗尘,也不敢大办,只是置了副筵席,连酒都没敢上,一番客套后就让众人各自寒暄闲聊。
      除了唐愈与黄行真因是王绪之跟前的老人所以态度鲜明,其余的将领多倾慕沈老将军为人,虽对沈仕楼的事有些耳闻态度不算亲近,但也并不刻意为难沈仕楼。若是有生性宽厚的还会稍稍劝勉几句,沈仕楼也一一听取了,有时还会请教请教经验表达一下恭敬之意,倒是换了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评价。
      常胤坐在远处暗暗点头,此子虽囿于天分无法继承身沈家的衣钵,但看他现在这副知错悔改样子,沈老将军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再想起沈仕楼与皇帝之间的传言,常胤不由的狠狠一皱眉:沈将军的孙子,决不可沦落至此!也不知先前那个找上门来的人是否可信,要寻个时机问问清楚才好……

      自头一日到达狄青关后,沈仕楼随着常胤交接了手中军务,又跟着唐愈了解了整个狄青关的基本情况,忙得不可开交。直至第三日才算是把事情都理清楚了。
      现在沈仕楼身为从三品的将军,手中也直接掌了一“将”,有六千人。不仅要负责这六千人的战场用兵,还要负责平日里的治兵,监察、操练、法令,不一而足,皆需沈仕楼亲力亲为地过问。好在王绪之派来随侍的四人都是头脑灵活手脚灵便的,平日里的杂事都可以放心的交由他们处理,也算减轻了沈仕楼的不少负担。
      黄行真将沈仕楼这一将的兵符令牌交予他的时候一脸的嘲讽:“沈将军日后可要好生的注意了,这可不比在宫里伺候人的活计,刀剑无眼,若是伤着累着了,我等罪过就大了。”
      沈仕楼接过东西,却连眼皮都没向着黄行真翻一下,这让黄行真有些讪讪的,心中不屑:不就是个兔子?还这么横,等会操练的时候看爷怎么弄死你。

      寅时,教练场上已按营盘列好了队形,每个将领各自负责管理自己的兵士。操练过程中要由沈仕楼站在自己队伍的最前方的台子上带领。
      轮值操练的几人先后来到教练场,黄行真看着不远处的沈仕楼,忍不住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正待上前挑衅却被身旁的下属拉住胳膊:“黄将军,何必与那小娘子一般见识,还是先做正经事吧。”
      黄行真听罢又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沈仕楼,挣出胳膊,大步迈向自己的位置。
      不知为何,教练场上所有的人都觉得今日黄将军的军拳打得虎虎生威,舞起枪来杀气四溢,不愧为大启一员虎将。

      黄行真有意给沈仕楼一个下马威,因而操练结束后便迫不及待的拦住正要离场的沈仕楼:“沈将军何必急着走,咱们来比划两下,也让大家见识见识沈将军的风采!”
      四周黄行真的手下们莫不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沈仕楼自己的阵营中也有不少人目光炯炯的看过来。其他同级的将领走的走散的散,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聚集起不小的人群。
      “黄将军,”沈仕楼看见周围目光灼灼的将士,心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退,否则在军中只怕再无威信可言。只是,哪怕明知结果是输,也要输得漂亮些。“那便请了。”
      沈仕楼抬手做了请的姿势,率先走入教练场。
      黄行真嘴一撇,跟着下了场

      沈仕楼扬声道:“黄将军经验丰富,想必有不少制敌手段。只是咱们既是切磋,还请黄将军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黄富贵撸起袖子嘎嘎一笑:“婆婆妈妈,还能揍死你怎的?”言罢揉身扑来。
      沈仕楼侧身避过攻势,仗着身体修长的优势抬手抓向黄行真的后心。黄行真矮身一记扫堂腿就想把沈仕楼撂倒。

      这两人你来我往身形混成一片。黄行真中年壮汉,经验丰富天生神力;沈仕楼则年岁还轻,身形尚未彻底长成,不比中年人魁梧,却好在自幼得名师指点,轻功一流,因此在黄行真的攻势下颇支撑了一番。
      黄行真打着打着心里也暗暗称奇:这纨绔的轻功真是不赖,游走之间身形不坠,腾、折、转、挪颇为轻巧,自己的拳脚常常落不到实处,甚至因为体型沉重吃过几次暗亏。若是他在战场上历练几年,掌握了格斗的技巧,恐怕就胜负难料了。
      周边围观的人也有暗暗揣摩沈仕楼步法的,心想这小少爷竟还有这本事,虽然已经可以看出颓势,但和黄行真过了近百招还没败下阵来,还真是有两下子。

      最终沈仕楼不敌黄行真,被一拳打在肩膀,虽急急往后退了几步泄力却也没逃过受伤。
      周遭一片叫好声,但也没什么人说些不好听的为难沈仕楼。毕竟在众人看来,一个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满面风霜身形魁梧;一个是没上过几次战场的半大少年,看着就细瘦,两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沈仕楼跟个孩子似的,输了也不奇怪。何况在黄将军手下走了这么多招也算厉害了。
      沈仕楼收势站直拱手:“黄将军果然厉害,在下受教了。”动作依旧斯文有礼,神色间也是一片坦然,并无不服气的神色。
      看对方姿态摆的低,黄行真也不好意思一点面子不给,便意意思思地表示:“小子轻功还凑活。”想想又觉得自己没气势,补上了一句“日后多学着吧,上了战场哪能左躲右闪的。”打量了沈仕楼几眼,一回身儿,在一片吹嘘黄将军神勇的声音里踱走了。

      余下的人看黄行真走远了,也一改往日对沈仕楼的视而不见,客客气气地说了两句:沈小将军年纪轻轻,不想功夫了得;还望日后切磋之类的场面话。
      沈仕楼也一一客气回过。

      待回了自己的帐子,沈仕楼招来一个亲兵给自己上药。衣服才一脱下就看到肩部一片青紫的痕迹,暗想这黄行真真是不负天生神力的称呼,这若是让他把拳头打在实处,还不得废我一条胳膊。
      上药的名叫金大,他取出一只圆圆的红漆盒,一打开只见里面是绿色的膏体,抹在伤处先是清凉,不多时便热辣辣的疼。金大解释这是为了散淤血的效果。
      为了不蹭到药膏,沈仕楼便光着上身留在帐中处理庶务,金大目不斜视的敷好药膏躬身退了出去。
      火头送来了沈仕楼的饭食,一份简单的粟米饭和水煮菜,菜上装饰般盖了三四片肥肉。看着这样的饭菜,沈仕楼毫无胃口。便是在沈家潦倒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没有在饭食上亏待过自己,每每典当了东西都要让小齐称块肉回家,再命福婶酱出来……
      想到福婶酱肉的好手艺,沈大少爷更是下不去筷子。
      沈仕楼犹豫再三,还是扬声吩咐将自己的伙长叫过来。不大一会儿,金大就将一个肤色黝黑的胖子领到沈仕楼面前。
      “这就是你给我做的饭?”沈仕楼指着自己塌前的小桌问。
      伙长一副精明相,此刻低眉顺眼地答道:“是小的做的饭。”
      沈仕楼拿起碗往那伙长面前一伸胳膊,问道:“这餐食当真是本将的份例?”
      拿伙长望着自己鼻尖下的饭菜,状似憨厚的嘿嘿一笑说:“沈将军,这确实是您份例下的饭菜。不光是您这,军营里其他几位将军的伙食也是小的负责,都是粟米饭配青菜和豚肉。”
      沈大少爷哼了一声:“都是一样的菜名,但未必是一样的东西。”
      “将军可错怪小的了。这给您做的饭菜和给其他将军做的饭菜都是一个锅里出来的,那里会有不一样?军营里的饭菜都糙,小的厨艺也不好,这些东西肯定不像您在府里吃的那么细。您吃不惯也是有的。但若是说小的故意不安份例给您上菜,那可真是冤枉小的了。”伙长虽说弯着腰回话,可嘴里振振有词,言语间隐隐还有指责的意思。
      沈仕楼脸色阴晴不定。他倒不是收拾不了这人,但若才来营地,便传出沈仕楼对饭食挑三拣四的闲言碎语,别人如何看他?这岂不是把话柄递到人家手里了。
      正是烦闷之际,常胤掀了帘子大步进来。先看了看碗里的东西,皱着眉头对沈仕楼说:“这饭菜怎么了?有什么不能吃的?外面的大头兵吃干膜就凉水,你要是不愿意吃就就饿着,把这些分给他们!”
      沈仕楼一向拿常胤当作长辈,此时便不敢反驳,只默默垂首,表示聆听教诲。常胤又回头看那伙长,沉声到:“沈将军乃从三品游骑将军,是你的上级。不论对错,他说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岂有你在此狡辩反驳的道理!”
      那伙长一听军令二字便抖如糠筛。谁都知道在营中违反军令是多大的罪过,正要磕头求情,边听常胤说:“三十军棍,给你长个记性吧。”
      两旁立刻有亲兵堵上伙长的嘴把他架了出去,拖到帐前空旷之处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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