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故》木目

3、旧地

　　承瑞元年，西南边境赤原族来犯，狄青关守将告急。朝中文武大臣近日来的心情都十分沉重，原因无他：皇帝派遣刚刚走马上任的骠骑将军左巍南下抗敌，不想这个被王绪之一手提拔起来对抗沈大将军的“青年才俊”他居然是个只会纸上谈兵得水货，不仅没有给赤原族的首领则则木迎头痛击，反而被堵在关内几日不能应战，一时之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王绪之这几日被边关急报撩得心烦意乱嘴角生疮，听见沈仕楼在一旁嘎吱嘎吱的摇晃躺椅一边事不关己的开口：“估计是这狄青关名字没取好，敌情敌情，可不得一天到晚的有敌情么。”
　　王绪之身边正上水的大太监常保全看着自家主子手背上爆着的青筋，努力让自己续水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哪知王绪之的情绪却很快平复下来，从常保全的角度看，他似乎还无声的叹了口气。
　　当初他觉得沈家尾大不掉，于是下手清理。没想到将沈家这样一个军功起家的功勋家族要打压下去居然是无比轻松，事后想来未尝不是沈大将军心中有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想法。然而沈大将军之后，大启确实没有能与他比肩的将领。
　　左巍是他新启用的武臣中能力最突出的，但面对则则木这种犹如野狼一般的敌人确实矮了几个段数。王绪之心里清楚，左巍并不算是个很糟糕的将领，毕竟北人不适应南方潮湿的气候，狄青关位置偏远地势险峻军队不易征伐等等，这些都是客观阻碍抗敌的原因不可避免，但如果不是他心太急躁要除掉沈峰拿回兵权，也不至于今日无人可用的局面。

　　父皇说的没错，自己终归……太年轻，太天真了。
　　少年意气，除了带来今日朝堂压抑的局面，也将那个人推远了。

　　沈仕楼很平静。这样的局面几乎很早之前沈大将军就有过预测：则则木一代枭雄，原本只是南疆那边一个不大不小部落的庶出子，通过弑杀兄弟父亲，最终成为部落首领，并在部族混战中蛰伏一方。先帝还在世时，王绪之作为太子监国，因见北方羯人溃散，南部赤原各族忙于自身混战，觉得是对沈家动手的好时机。不想在沈峰死后，则则木打破了赤原的僵局迅速结束了内部战乱，整顿军队，自号南朝，向北边征伐。等朝廷反应过来，南方已经结成一股势力，早就不是当初多方割据便于掌握的局面了。
　　早年沈峰曾捏着边关舆部的信件对沈仕楼说：则则木此人心思狠毒，手段狠辣，杀伐果决却思维缜密；不出手则已，出手，一击必中！这样的人却在这种时候愿意蛰伏下来，怕是其志不小啊！

　　迫于多方压力，王绪之还是决定重新启用沈峰散落在各处的旧部，然而这些沈大将军的老下属大多对其忠心耿耿。沈家被打压，这些人心中不是没有怨气，不一定肯为朝廷尽心尽力。于是人们渐渐把主意打到了沈仕楼头上：再扶不上墙，那也是沈峰的亲孙子！
　　但王绪之不乐意。
　　至于为什么？大家心下了然，只是不可说。
　　可惜，有些人慑于天威懂得三缄其口，而有些人嘛……武死战，文死谏，太极殿的盘龙柱就是他们的终极人生目标。王绪之这几日日日看着一帮文臣抖着胡子，听着他们声泪俱下让他放沈仕楼出来就觉得愈加烦躁。
　　王绪之越是心烦，沈仕楼就越是轻松。因为王绪之没空管他，便几乎日日往宫外跑，不仅往外跑，还在外面吃，城南城北的小吃饭馆被他吃了个遍，和石坊那位卖糖葫芦的小哥混得尤其的熟，人家小哥每日都特特留下一支果红糖多的糖葫芦专等着他。沈仕楼每次一来就一边叼着糖葫芦一边听着小哥东街西坊地瞎扯，什么城北门那边的李寡妇忒泼辣跟男人动手都不拉下风，什么最近人拐子猖獗得很，好多孩子都不见了，据说是妖道门派得一道搞的鬼，把孩子抓去吸食精血……沈仕楼听的一副两眼放光状，到后来连两位侍卫大哥都听得津津有味，每每跟着沈仕楼出宫都是一身轻松期待无比。

　　王绪之那里走不通，便有人想到干脆直接来游说沈仕楼。
　　先是晓以大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也是将门之后，理当为国分忧。
　　未遂，乃诱之以利：若是你应下这次，解了狄青之围，我可以为你劝谏陛下放你出京，此后天高云阔不是比你现在更潇洒。
　　仍未遂，话就渐渐变得不好听了：无论如何沈峰也算是人中豪杰，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真是耻辱，男子汉大丈夫为人禁脔难道很享受吗！？
　　这么一说沈仕楼倒是难得的有了点反应：“要不你试试？”

　　狄青关守将已和赤原族僵持一月有余，则则木日日夜夜的派人偷袭，也不硬战，只打个照片就走。这样的骚扰令左巍等人心绪慢慢浮躁起来，作出的决定也不似往常那般冷静理智，狄青关已渐渐显出颓势。
　　王绪之到底无法，终于做出决定：令沈峰当年部属常胤作为三品安南将军，沈仕楼为副将，驰援左巍，不日出发。
　　此令一出倒惊了一批人，就连沈仕楼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道旨意。
　　常胤是谁？那可是当年沈大将军手下一员虎将，原本的三品镇军将军。虽说后来因着沈家的事，被当今圣上一脚踢出朝堂只挂了个五品的杂牌将军，可要是他的名字拿出来放到漠北，也足以让当地羯人抖上一抖。
　　常胤出身小吏之家，爹娘死后自愿从军供养弟妹，不想性子太直，在军中得罪了掌管军备的长官，上战场的时候竟将坏损的皮甲发给他，致使常胤被流矢射中险些丧命。恰遇到来营盘视察的沈将军救了他一命，心怀感恩从此做了沈将军的亲兵，职务也是一路扶摇直上。及至对羯人的北亭关一战中计被围，原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在最后关头生出了一股子豪气连砍敌军百余人，带着自己的十八营杀出了重围。
　　名声甫定。
　　沈家被打压，除了他们自家人，常胤是最不能接受的一个。沈大将军死后便对朝廷心灰意冷终日郁郁不已。

　　沈仕楼细想着王绪之的安排不由苦笑：不管是常胤还是自己，在这一回都是身不由己的。王绪之估计也没想过要让沈家的人再有出头之日，否则何必要让常胤这个常年在北方征战的将军到南方作战呢？常胤没有南方生活作战的任何经验，即便去了狄青关也不会比左巍有更大作为，两眼一抹黑还不如早早去了南方的左巍更熟悉军务地形，大权还是会牢牢把握在左巍甚至于王绪之的手里。不仅如此，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常胤更加不能施展拳脚，只能做一个傀儡。
　　自己就更不必说了，就是个小吉祥物，跟着去就行了。
　　王绪之不过是做一个姿态，让朝廷上下都看看他“不拘一格降人才”，让忠诚于沈家的那些沈峰的郁郁不得志的旧部都看到沈家的起复。

　　沈仕楼咬着牙，王绪之，你是把大家都当做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