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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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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掌柜携着沈仕楼进了碾子房,挥退了几个杂役学童,又小心翼翼听听周围的动静才关上门。转身来到沈仕楼跟前,捻着须问他:“沈公子这次来,是想托送什么?”
沈仕楼刚要回答,那朱掌柜又摆摆手:“先说好,不论你这次托我带什么,都只是我们之间最后一单生意了,”说着掀掀眼皮颇有些揶揄意味的扫了一眼沈仕楼,“你这身份忒特殊,眼看就变天儿了。”
沈仕楼忙不迭的拱拱手:“多谢朱掌柜!”继而一脸为难道:“在下此番来…托的是人镖。”
朱掌柜一惊,捻须的手险些揪几根胡子下来:“沈公子这是要走?”
沈仕楼苦笑道:“若是再不走,怕日后便是用爬的也脱不开身了。”
朱掌柜一时噎住不知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片刻,哈哈一笑,只问沈仕楼打算何时走。原本按着沈仕楼的打算是要即刻出城,可朱掌柜按住他的肩膀劝他不可:“那人必定在你周围安插了眼线,你若此时走,即便是成功离去,人是从我这里失踪的,我这济生堂的生意也到头了。”
沈仕楼不禁失望。朱掌柜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公子不若先回,待我慢慢安排妥当再去寻你。”
沈仕楼无法,只得先行离去,临走前不忘随手弄了几服药拎在手里掩人耳目。他心里想的是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不然好端端进回药铺啥事儿没有就出来了,傻子都知道这济生堂有问题。却不知他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个灰褂小药僮出来跟着他,待看着他进了门,又一转进了沈宅斜对面的空宅。
沈仕楼回了房瞬间就觉得泄气,干脆坐在地上任着自己胡思乱想。
正想到:想我这沈家大少如今都混到借酒浇愁的钱都出不起了,就听见一群人急急地向自己所居的东厢来。
刚从地上爬起来,便看见一群以王绪之为首的人破门而入。
那人的眉拧得死紧,一点儿都看不出原本清俊的线条。来了也不说话,一挥手,呼啦啦的一帮子带刀侍卫就七手八脚的围上来把沈仕楼摁到地上去。
沈仕楼意意思思的挣了两下,看挣不开,想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丢人了吧,干脆死狗样的趴在地上不出声。
王绪之蹲下来,挑着沈仕楼的下巴让他抬头看自己,啧啧道:“早说了你缺心眼儿,跑都不会跑。”又一挥手,一群人就拖着沈仕楼出了沈宅的门。
王绪之把沈仕楼带回宫了。这么个大男人不能扔后宫里,放在自己的澄明殿也不合适,干脆把他扔到了离澄明殿不远的崇文馆,就派个小太监伺候着,也不去看他,一晾就是好几天。
崇文馆是专为那些与皇上商讨政事至深夜,宫门落钥,无处可去的朝臣准备的院子。当今圣人勤政,崇文馆也因此人来人往。是以沈仕楼这几天日日搬把躺椅在院正中晒太阳睡大觉的行为很是令一帮文武官员侧目。
渐渐地就有些不堪入耳的传言令王绪之听到了。他命人把沈仕楼叫到自己面前打眼一瞧,发现这没心没肺的硬是面色红润得很,似乎还胖了不少。再想着自己这几天国事繁琐还不忘惦记着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脸上就带了几分恼怒:“你这几日过得不错啊?”
偏沈仕楼一副看不见脸色的样子,随手作了个揖:“谢圣人关怀,草民这几日过的确实不错。”把王绪之一肚子的话给哽了回去。
王绪之忽然从龙案后站起来大步走到沈仕楼面前,一旁有眼色的宫女太监立刻悄悄离去。转眼间,空旷的大殿里只余下两道呼吸声。两人的脸贴的极近,几乎碰到了彼此的鼻尖。沈仕楼垂着眼,只看着那人微张的唇,听着那人略粗重的呼吸声便觉得手脚酥麻,禁不住的想:他会不会吻我呢?
王绪之盯着沈仕楼颤颤的睫毛无声地牵起唇角,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好似刚刚的一切皆为幻影,满室暧昧随即消散。
失望吗?
沈仕楼这样问自己。
似乎,也并没有很失望啊。
从很久之前开始,那些浓烈得好似永远也化不开的情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慢慢稀释。这样也挺好。沈仕楼垂头仔细研究着王绪之白底明黄面绣龙纹的龙靴,试图看清那龙纹是不是金线绣成的,听说前段时间新帝推行节俭来着?
直道相思了无益。
十月末天气渐渐转凉,王绪之除了吩咐人给沈仕楼拿来了几件略厚的冬装外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倒不拘着他,沈仕楼想出宫逛逛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后面得缀两个尾巴。
就好比现在这样。
本朝虽说重农却并不很抑商,所以市区无论白天黑夜都很热闹。沈仕楼袖着手在前面晃悠,后面跟着两个目露精光威风凛凛一看就不好惹的带刀侍卫。周边的的老百姓看到都噤声远远的绕着走,这让沈仕楼颇生出种狐假虎威的感觉,东瞧瞧西看看,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远处忽然喧闹起来,孩童的哭闹携着呵斥声,沈仕楼探头探脑的要看热闹,奈何人群围得里三圈外三圈根本挤不进去,于是回头和两个黑衣大汉说:“不知道前面出什么事了,你们去看看。”
两个侍卫交换一个眼神,其中一人越过沈仕楼走到前面查看,另一人依旧留在他身后照看。沈仕楼浑不在意似的继续溜达,还转到墙角的地方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叼着一串,回身递给身后的侍卫一串。这时候就得赞一句侍卫大哥好涵养,面不改色的谢过后接过来举在手里,和平日里在宫中替皇帝捧折子的表情没啥不同。
不大一会儿那查看的侍卫回来了,说道:“秉公子,前方赵阁老家的四公子闹市纵马,伤了个孩子。”
“那赵猪怎的又闹成这副样子,赔两个钱就算了。”
赵猪本名赵渚,赵阁老唯一的嫡子,前面三个哥哥都是同父异母的妾生子。赵夫人自成亲连生四个女儿,原本夫妇两个都已不抱希望,哪知老蚌生珠,赵夫人年过四十又有了赵猪,因此赵家夫妇欢喜异常,对这个老儿子极为宠爱。慈母多败儿,再加上个慈父,更是把赵猪惯成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赵阁老是朝廷肱骨之臣地位超然,赵猪仗着他老子的名声在京里横冲直撞,目中无人。沈仕楼因和他私交不错,又为嘲笑其体型宽大故而总是赵猪赵猪的称呼他。两人幼年相识,许是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个臭味相投的纨绔子弟几乎初次见面就立刻将对方引为知己,小时候还不过是一起斗个鸡,赌个马;随着年岁渐长开始日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沈将军和赵阁老为这两个不肖子孙愁白了头发,然而打了多少次却不见悔改。
不过沈仕楼一点强过赵猪:不会仗势欺人。
沈仕楼挤过人群,看着一脸横肉的赵猪腆着肚子呵斥围观百姓,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若是当年自己学得这幅仗势欺人的脾气,如今落井下石的人不知会多了多少?
赵猪逞完了威风,带着身后的小厮家丁正打算扬长而去,突然看到人群中的沈仕楼,于是背着手走过来,啧啧道:“嚯,这不是沈大少么?”边说边上下打量了两眼“怎么这幅样子了?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哥哥,放心,几个馒头钱哥哥出得起。”说罢斜眼歪嘴地嗤笑一声,和沈仕楼擦肩而过。
沈仕楼默不作声的转过头目送那胖子远走。
两个侍卫得过吩咐,只需保护沈仕楼的安危,看紧他的行踪,其余的听他吩咐。看沈仕楼听到赵渚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那肥硕的身影渐渐走远,也就安静的立在后面没有动作。
可惜,两人都没看到沈仕楼此时微微翘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