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顾不顾

2、孰与最关亲

　　因着资历老，我在紫棠殿有自己的一间屋子，我和妹妹柳青萍住在一块。

　　青萍时年八岁，不过刚刚入宫，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仍保持着喜悦和好奇。她的脸上挂着两个小酒涡，一笑起来便可爱得很。同时，她的不懂规矩又让我伤透了脑筋。

　　我正坐着，做我的绣活，门突然给撞开。

　　“姐姐！”青萍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我连忙起身，上前去扶起了她。“小心着点，做什么这么莽撞。”

　　“姐姐，你吃……”青萍向后望了望，转身将门关上，这才从衣兜里掏出两个饼来递给我。我怔怔接过，一眼便认出，这是供奉已故宸妃娘娘的祭品！

　　我没敢接，只喝问道：“青萍！这是从哪儿来的！”

　　青萍被我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手，道：“是从……灵台上拿来的。”

　　我心道不妙，躲过饼来，使劲用手掰开，扔到了痰盂里。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青萍见状，眼里立即盛了泪，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掉。“青萍好不容易才从那儿偷来的，想着给姐姐尝尝……姐姐为何要扔了它……”

　　我虽也不忍，却是硬扳起一张脸，厉声喝道：“现在没东西吃么？教你去偷祭品！快快毁去，免得留下祸根，连累了我俩的小命！”

　　青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坐在一旁不说话，只不住抽噎着。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坐到她跟前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以后想吃些什么，姐姐给你弄，别去偷祭品了。”

　　青萍不甘不愿地点点头，算作答应了。我拍拍她的脖颈，道：“今日是你当值，还是快些回去，免得遭了管事公公的责罚。”

　　青萍瞥我一眼，道：“你就是喜欢欺负我！我才没有你这种姐姐！”蓦地站起，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我摇摇头，也不劝她，上前去将门关上。再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做自己的活。她慢慢会明白的，就好像我一样。我教她，不如她自己教自己学得更快。

　　天色暗了下来，我寻出蜡烛点上，继续做活。烛光昏暗，我眨了眨眼睛，仔细去看绣样上的不足。忽而听到敲门声，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呼唤。“清欢，清欢……”

　　我揉揉眼睛，不慌不忙地前去开门，门外是一个小太监，与我同年入宫，我们唤他小路子。在宫里有八年资历也是不容易，他如今已是皇后所居紫凰宫的黄门，颇受上边的宠信，故而消息通达得很。我们自打入宫便阴差阳错的相识了，那时候都还是小孩子，尽受人欺负，总算是患难之交了。故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不忘要千里迢迢来知会我一声。

　　“小路子，什么事这么急？”

　　小路子忙道：“清欢，你妹妹青萍让人逮了。”

　　恍若晴天霹雳，我扶了扶门框，几乎站不稳。“你说什么！青萍怎么会……”忽而想起那两个饼，不由揪心，“难道是……”

　　小路子立即印证了我的假设，“青萍和秋梓偷吃祭品，秋梓让人发现，把青萍供出来了！”

　　“怎么办！”我头一次感到惊慌，“我要去救她！”刚踏出两步，忙折了回来，喃喃自语道：“不成。”又抬头来问小路子，“她们现在如何？”

　　小路子道：“在掖庭押着呢，等明儿个一早主子们醒了，便要处决。”

　　“小路子，你等等我。”我转身进屋，打开自己的妆盒，里面还有几样能见得了人的首饰。一咬牙，全部倒了出来，拿帕子裹上。从中拣出一个碧玉镯子，递给小路子，“还请你帮我多多留意着……”

　　我和小路子有交情不错，但有交情不代表就不需要使钱。礼尚往来，若是有来无去，便会失了交情。

　　小路子四顾一下，不动声色地收了，道：“这是说哪儿的话，清欢的忙我是一定得帮的。小路子别的本事没有，打听事情还不成么？”

　　“劳烦小路子了。”我点点头，将门拴上，先去前殿寻姑姑。

　　姑姑正在守夜，见我匆匆忙忙赶来，忙以手抵住唇，示意我小声。我将她拉到一边，道：“青萍偷吃宸妃娘娘的祭品，给人捉去了……”

　　姑姑先是一愣，沉吟片刻道：“清欢，此事可大可小。单从这些年明珠公主的封赏，我们也能看出皇上有多重视宸妃娘娘。我们柳氏一族靠着宸妃，靠着明珠公主起家，若是得罪了公主，必然万劫不复。所以，清欢，青萍必须得舍！”

　　我听了却是一惊，“姑姑！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青萍是我妹妹啊！我怎能见死不救。”

　　姑姑忙将我拉出殿外，道：“小声！你想吵醒公主么？”我低下头，道：“清欢不敢。”姑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道：“姐妹？”

　　我急了，确也被她这般不以为然的态度激怒，“姑姑！人命关天。”

　　“你才见过青萍几面？她出生前你已入宫，你们之间可有一点半点的姐妹情谊？”

　　“纵使清欢不过与青萍刚刚相识，但血浓于水，清欢不能看着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清欢若是眼睁睁看着青萍去了而不施救，一则有违天地良心，二则有违爹娘养育之恩，三则有违青萍与我姐妹一场……”

　　“够了！”姑姑怒道：“你便自己去白忙活，我是断断不会出手相助。切记，你一己之行，不可连累全家。”姑姑抛下我，转身回殿里去了。

　　我再不敢大声说话，望着姑姑的背影，喃喃道：“姑姑。”

　　姑姑没有回头。

　　恐怕，青萍是活不成了。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我们这种宫女。我仰头，天色已微亮，青萍的命也不久了。

　　我将要失去一个妹妹，只是因为我的不小心。

　　我去了钦元殿，不为什么，只为找个人哭诉。

　　苏彦策为我打开门，睡眼惺忪。“清欢，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早便来寻我。”

　　“彦策，青萍她……”我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一头扎入苏彦策怀中，道：“青萍犯了错，青萍她要死了……怎么办……”

　　苏彦策迟疑地拍了拍我的头，道：“别伤心了，你再伤心也是无用。即使叫我陪你伤心，又能起什么作用。”

　　被他一句“无用”点醒，我猛的抬起头，又惊又怒。“是啊，我做这些无用的事情做什么，找你，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得去救青萍，她一刻未死，都不能放弃！”双手一推，穿过门跑了出去。

　　方才进来时还不觉得天色有多亮，转眼功夫，便可清晰看到万物。我飞速赶去紫棠殿，路太长，即使我跑着去，也得半个时辰。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

　　一个拐弯，视线里生生撞出一个玄色影子来。我躲闪不及，撞了上去。甫一落地，便知道自己也闯了祸，连忙跪地，道：“奴婢该死！”

　　“柳姑娘？”

　　这称谓于我，可谓是陌生之至了。打出了娘胎，头一次有人正儿八经地唤我一声柳姑娘。太监宫女们，资历老些便叫我清欢，资历小些便叫我柳姑姑。同样，有权有势的主子唤我清欢，无权无势的便要唤我一声柳姑姑以示尊敬。

　　可这声音确实耳熟，听来还是个男子。能在永巷出没的男子，来来去去不过这几个。

　　我小心抬起头，眼前正是郑奚仲郑侍郎。这个时候，他应当又是来求见公主的。恐怕还得吃一回闭门羹，也难为他了，这般锲而不舍。

　　我立即低下头，道：“奴婢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不必了，我也不是这般小心眼的。”郑奚仲笑道，话语好似和煦春风一般。他半蹲了身子，将我掺起来，微微垂下头，柔声询问道：“柳姑娘为何哭成这样？梨花带雨，果真引人怜惜。”说着便伸了袖子，要与我拭泪。

　　我偏头避过，随手抹了抹，面上不知何时已是湿漉漉的，后退一步，“大人说笑了。”

　　“这哪是说笑。柳姑娘天姿国色，在这深宫里埋没一生可真是屈才。”郑奚仲笑道：“不知是何事令佳人垂泪。若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姑娘尽管说一声，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我倒并不认为他是真如同自己所说的那般看上了我，不过借此因由帮我一把，送个人情，今后与公主成事也有个牵线搭桥的人。而今为了青萍，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即使是失去公主的信任也无妨。主子终究是主子，怎么也比不过妹妹。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大人救命！奴婢的妹妹柳青萍年幼无知，偷吃祭品，眼下正给押在掖庭，危在旦夕……求大人救救青萍！”

　　郑奚仲上前将我掺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脸上打转。“我救下你妹妹，便如何？”

　　我垂下眼，一咬牙，道：“奴婢愿凭大人吩咐。”

　　郑奚仲呵呵一笑，松了手，转身往掖庭去。“柳青萍么？等消息罢。”

　　我终于松了口气。青萍，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