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宫门深似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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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千夜王朝的皇宫，如同历朝历代的皇宫一样，金碧辉煌。
明黄的瓦，朱红的墙，一片一片，一面一面，不厌其烦地重复。落入其中，恍如落入八卦迷魂阵，顿时叫人难辨东西。
可我不会迷路，我在这儿，已待了整整十年。
从六岁到十六岁，我在这儿，为奴为婢。
每一条路，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已经见惯——每一日，我都要在此间徘徊。
从六岁入宫时的惊喜雀跃，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并用不了多久。倒也并非我喜新厌旧，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柳姑姑，公主传您呢。”
我略点一点头，看着前边的小宫女，两个小丫髻衬着圆圆脸，一身淡粉色的宫装，甚为水嫩。事实上，每个宫女都是这般打扮。区别只在于，不同的人穿来便是不同的风味。而这风味如何如何，全是为了那御座上高高在上的一人。
我便是她们口中所称的柳姑姑，柳清欢。因着入宫时候长，颇受公主宠信，大家皆要恭恭敬敬唤我一声柳姑姑。看来是尊称，又有谁知道，这尊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已经是老姑娘了。
这是刚进来的小宫女，依稀记得是叫秋梓。永巷宫女无数，我每日不知要见多少。之所以还能对她有个依稀的印象，只因为她同我妹妹青萍是好友，平日走得很近。
跟着秋梓穿过漫长的甬道，来到紫棠殿，门口立了一位宫女，同样该被人称为“姑姑”，比我更货真价实的姑姑。
她是我的亲姑姑，柳柔影。
柳家一门三杰，姑姑，我，妹妹，皆在宫里为婢。祖父乃是云州刺史，官拜正四品。正四品，不算高，亦不算低。并没有到非要送女儿入宫的地步，却将我们三个都送了进来。只因为，助祖父富贵的，是姑姑。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没有人会耽于现状。
姑姑面上带着责怪，急道：“清欢，这是去了哪儿，怎慢吞吞的。快去，公主传你伺候！”
我轻笑，也不回答，只加快了脚步，入到殿中。
姑姑是已故李宸妃的贴身宫人，李宸妃故后，她便一直伺候李宸妃留下的公主。当年李宸妃宠冠后宫，荣宠正盛之时，却难产而亡，仅留下一位公主。故而这位公主便全数继承了今上的宠爱，单名一个敏，夜敏。封号明珠公主，寓意掌上明珠，占有江南千里沃土的封地。
公主在贵妃榻上靠着，百无聊赖地看着书。她面容清秀俏丽，带着几分天真。即使面貌算不得怎么美艳惊人，那一分天真亦可为她大大增色。那样的容色，恐怕只有这种生活，才能够养得出来罢。她与我同岁，过的日子确实和我是天壤之别。我是她的奴婢，我得伺候她。
“奴婢参见公主。”我福了福身子，等着她叫起。
公主放下书，道：“起来罢。清欢，给本宫揉揉。坐了整日，腰又酸了。”声调娇嗲，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是。”我默然起身，旁边已有宫人递上盆子。鎏金的面盆，半盛了水，上面浮着片片花瓣。将手浸在里面，水温适度，舒适非常。伸出手，宫人立即递上了帕子为我拭干双手。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洁白细嫩，指甲圆润，也可称得上是柔荑了。全身上下，许是只有这么一双手能见得人了，毕竟是要伺候公主的活计。
碎布走上前，侍立在侧，为公主轻轻揉着。
公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道：“始终还是清欢伺候的好，旁人难有清欢的手艺。”
我小心翼翼道：“谢公主赞赏，能入得了公主的眼，是清欢的福分。”
一如往常，公主又要扯出些客套言辞来。此时，门外走近一个宫人，道：“禀告公主，郑侍郎求见。”
我微微侧过脸，偷偷观察公主的容色。公主扁了扁嘴，瞧着有些不悦，对我道：“清欢，你去帮我打发了，便说本宫身子不爽，卧榻休养，还不能见客。这满殿宫人，唯有你一个可信的。别人，指不定为了些蝇头小利怎么出卖本宫呢。”
此言一出，满殿宫人的面色均有些尴尬。
有些事情，大家心里明白便好，何必非要捅出来说个清楚。每个人都有可以被收买的价值，我，不过是开价高了些，便让人误以为忠诚可嘉，事实上也着实担不得她的赞扬。
“公主说笑了，奴婢自当遵命。”我收回手，福一福身子，退了出去。
这位郑侍郎名为郑奚仲，在户部任职，乃是仲出自鄞州郑氏。郑家乃是千夜王朝数一数二的名门大阀，当今皇后便是出自郑氏，郑氏的家主亦是当朝太师。郑氏一族手眼通天，势力盘根错节，连郑奚仲这等初出茅庐的小子都已爬到了侍郎的位置，绝非我们柳家这等长于妇人之手仰人鼻息的小族可以比拟。
当今皇后为了提携娘家，提议将自己的侄儿，即是这位郑奚仲大人与明珠公主凑成一对。偏偏这明珠公主又同皇后的关系别别扭扭，故而连累了这位郑侍郎。至今为止，二人连面也没见着，次次都让我去给回了。可这位郑侍郎死心不改，三不五时的送些东西进来孝敬公主。公主不喜欢他，亦不会收他送的东西，往往是刚送进来，公主便随手打赏了我们这些下人。
穿过小院，郑侍郎正静静等待公主的召见。他生得丰神俊朗，确也是个翩翩佳公子，只是注定要成了这位公主的裙下之臣，未免叫人叹惋。
见我走近了，那郑奚仲不慌不忙，问道：“公主愿意见我了？”
我福身一礼，道：“回郑大人的话，公主身子不爽，恐怕无法见大人了。”
“原来如此……”郑奚仲的面上未见些许失落，甩了甩手，道：“不知这位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低了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大人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便在这儿说罢。奴婢自然会仔细听着。”
郑奚仲一愣，笑道：“也无甚大事，便算了。”
“那奴婢告退了。”我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也不打算再回去公主身旁伺候，顾自绕到后殿的小厨房，拿了些残羹冷炙。从偏门走了出去，一路到了一处简陋的宫室。宫门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匾，上书三字“钦元殿”。
这里同样住着一位凤子龙孙，货真价实的凤子龙孙。只是这位凤子龙孙，过得还不如我这等宫女。
他并非今上的骨肉，而是陈国送来的质子，苏彦策。千叶王朝分封了不少诸侯国，亦关押了不少质子，这陈国质子苏彦策便是其一。他母妃早亡，便让父王遣来朝廷为质。无人打点，生活必定困苦。
宫门紧闭，我上前去扣了扣门，内里传来一个声音，“是清欢吗？”
我答应一声：“是。”
沉重的宫门向后移了移，让出一条缝来，我侧身钻了进去。门后，是一个清俊少年。他便是苏彦策，因为长年受人欺凌，颇有些骨瘦如柴的模样。
这里没有院子，只有很小的一间宫室，远远不能同公主的紫棠殿相比。我放下篮子，将里面的饭菜拿了出来，布在桌上。
苏彦策忙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在一旁静静等着，偶尔拿起帕子，为他拭去唇边的饭粒。
苏彦策放下碗筷，道：“要不是清欢，恐怕我早就该饿死了。”
六年前，陈国叛乱，今上遣五万大军前去平定，将其重创。此事以后，这位质子原本便紧巴巴的生活便大不如前，甚至连衣食起居都难以保障。
苏彦策仰起头，对我笑道：“清欢，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回国，大恩大德必定不忘。我会娶你做我的妃子，唯一一个妃子。”
他这等豪言壮语，我不知听了几回。一如往常，我脸上浮起一层红晕，笑道：“好。”
对他，真的没什么指望。可是，我爱他。我爱这么一个懦弱的人。
我们的相识，并没有那样的惊天动地，不过是我随处嬉戏之时，偶然见到了他。那时，我的手里攥着从厨房里偷来的小半块桂花糕。我狠狠攥着桂花糕，一时也舍不得吃，更怕他来抢。可他，只是静静地蜷缩在角落，可怜得令人心疼。我鬼使神差般的将桂花糕给了他。
从第一块桂花糕开始，我时常给他送些吃的，与他谈谈心。年纪渐长，他说，若是将来回国，他会娶我。
初听时，我感到一阵雀跃，以为终于能够不必为奴为婢。可惜，我很快便认清现实——他永远也不会有回国的机会。他能给我的，只是一个梦。因为这个梦，我感激他，我爱他。
“我得赶快回去了，否则公主那边不好交代。”敛起神思，我赶忙收拾了碗筷，溜出钦元殿。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次次见面不过这两句话。真是可笑，还未在一起，便厌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宫门深似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