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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颜作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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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奚仲果真有他的办法,青萍很快便无恙得以释放,只是无人庇护的秋梓却没这个福气。
对此,我至多只能在心中唏嘘感叹,连浮上面都不行——我已经求仁得仁,何必为了一些多余人等不甘不忿。
我去掖庭接青萍,顺便担了行刑的职责。手中托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是方才熬好“牵机”。我私自拿了些蜜饯果子放在边上,免得秋梓死的时候,连嘴里也是苦的。
宫人为我打开门,我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秋梓。她满目惊慌,上来抱住我的腿,“柳姑姑!怎么样了,我是不是会死!”
我放下药,蹲下身来,柔声安慰道:“没事了……郑大人答应救你和青萍。”
话出口,自己都觉惊诧。多年来,习惯了对这些孩子颐指气使,哪里有过这样的好声好气。
“真的吗?”秋梓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只是一瞬眸中的光点却又黯淡了下来,警觉道:“不是的,你一定是骗我的……既然没事,为什么不放了我?”
“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冷了语气:“只是昨儿晚上紫棠殿里有宫人患了疫病,亏得发觉的早未曾酿下大祸,只是眼下尚未知晓有否传染。我们想着留你在这儿也是安全些,就来问问你的意思。你是情愿回去,还是在这儿躲着?”
秋梓听了,忙道:“我要回去!有瘟疫也好,我不怕瘟疫,我只怕呆在这儿。”
我拿起药碗,“那便把草药喝了,否则回去若是染上病,怎么伺候公主!”
秋梓忙不迭地抢过碗,将里面的药一饮而尽。
“是了,这才是好孩子。”我松一口气,笑得有些心酸,拣出一粒蜜饯,向她的口中递去。“来,吃了,这药苦。”
蜜饯甫一入口,秋梓的唇角便渗出了鲜血。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渐渐将脖子伸直了。我的手并没有软下来,仍是以蜜饯塞着她的口。
秋梓,你好走。
从掖庭出来,青萍在门口等着我。她哭丧着脸,诘问道:“秋梓呢?她怎么没出来?你把她怎么了。”一面说着,一面探着头往掖庭看。
我伸手挡住她的视线,扶了扶她的肩,推她向前,“我们走……”
青萍抬头看我,眼中尽是恐惧:“秋梓她……死了,是不是?”我吓了一跳,决定再不纵容她,沉下脸道:“你自身都难保,还想她?跟我回去静思己过!”
青萍从未见过我这般严厉神色,一时不由吓得呆了。我叹了口气,捉住她的袖子,扯了她向前。
“秋梓一定是死了!”青萍将手狠狠一抽,立在原地,怒道:“你就是看不惯爹娘待我好,你便要欺负我!进了宫,只有秋梓待我好,你却生生将她害死!”
我不由瞠目结舌,她怎会这么想?
半是气恼,半是忧心。我将心一横,揪住了青萍的领子,往下一摁,青萍被迫弯下了腰。我抬起手,重重地打她屁股。
“哇……”青萍终究是孩子,一打便要哭。哭声震天,着实可怕。
我按住她双颊——这是宫里面惯用的手法——令她开不了口,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继续打下去。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
想想这是在外边,再打下去,恐怕得叫人看了笑话。于是将青萍拦腰抱了,一手仍是牢牢捂着她的嘴,免得她瞎嚷嚷,惹出祸来。同时脚下不停,匆忙往紫棠殿去。
“柳姑娘。”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来看,竟是郑奚仲。
“柳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奴婢管教妹子,竟冲撞了大人……奴婢罪该万死!”我慌乱地垂下头,手上一痛,竟被青萍咬了一口,顿时失力,竟松开了对青萍的钳制,由得她骨碌向下滚了出去。
“小心!”郑奚仲眼疾手快,在青萍将要落地之时,一伸手将她接了。青萍惊魂甫定,倒也忘了呼叫,只不住喘气儿。郑奚仲扶了一扶青萍,将她掺起来。
“这边是柳姑娘的妹子,柳青萍?”
我将青萍拉了一拉,青萍一甩身子挣开,我讪讪缩手道:“舍妹顽劣,叫大人见笑了。”青萍闻言,立时剜了我一眼。
郑奚仲笑了一笑,他本就生得俊美,这么一笑更是添了无尽暖意,刹那间宛若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他道:“你这做姐姐的看来也甚是不易,妹子犯下这么大过错劳你四处奔波,好容易才救下她,她却是这般嘴脸。”
青萍全身一震,诧异地望着我,“是你救了我?”
郑奚仲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不然呢?除了你姐姐,谁还将你这小丫头的生死放在心上?若非你姐姐,现在你就该给一卷草席抬出去。”
这话虽是说得云淡风轻,青萍却给吓白了脸,扯了扯我的衣角,声如蚊呐:“姐姐……”
我依旧低着头,双手搭上她的肩,将她往身边拢了拢,一福身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奴婢人微言轻,若不是大人,奴婢再焦心也是无用……”我按了按青萍的肩,低声喝道:“还不快行礼谢过大人的救命之恩?”
青萍也给他吓怕了,忙跪了下来,磕头道:“大人救命之恩,奴婢没齿难忘。今后若有机会,奴婢定然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郑奚仲伸手来将我掺起,倒没理会一旁的青萍。“柳姑娘无需言谢,救下姑娘妹妹的人并非郑某。”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中似有未尽之语,忙低下头,道:“大人过谦了。”
“这绝非郑某的自谦之词。原本郑某并不介意承恩,但未能帮到姑娘,实在惭愧。对郑某而言,这件事本不在话下,只是有人先行一步……”
郑奚仲说着,面上竟透出些惺惺之色。“也是郑某去得迟了,姑娘若是一早便来寻,也不至于如此……不过幸好,殊途同归,令妹总归是救出来了。”郑奚仲的目光带着几分考量,在我面颊上来回打转。
我教他望得心虚,不由别开目光,避免与他撞上,徒增尴尬。
“料不到姑娘身后竟有贵人襄助。郑某也是不自量力,竟想卖姑娘的人情。”郑奚仲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姑娘这么做,虽能纾一时之困。但今后若是要风平浪静,可是难了。”
“奴婢不知大人所言为何?”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装傻充愣,“奴婢身份卑贱,岂会识得什么贵人?想来是内侍监的人心明眼亮,闻弦歌而知雅意,奴婢这才能承大人的面子,救下青萍,与人无尤。奴婢这就不碍着大人了,就此告退。”
我福身一礼,拉上跪着的青萍,匆匆忙忙往紫棠殿赶。
宫门就在眼前,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声低吟。
“清欢。”
音调温柔,却莫名地叫人不舒服。
我腿一软,偏了头看见来人,身上竟冒出虚汗。扯了青萍,忙伏倒在地。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没错,这便是千夜王朝的储君,太子夜颜。他乃是当朝皇后所处,身后有整个郑氏门阀撑腰,将太子的位置坐的稳若泰山。今上虽有不少子嗣,却无一个能与他匹敌,纵使将来有资质尚佳者长成,这般年岁差距多半生不出乱子来。更何况,今上曾亲笔御书,赞他贤达通透,将是一个不世出的明君。
他于政事上有何建树,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实在不甚了解。只是常常听宫人私下议论,这位太子风流倜傥,实是个多情多欲之人。更有甚者,只期盼能同他共眠一夜,纵是没个名分,此生亦无所憾。
自然,我不在她们之列。并非我有多么清高,任何一位踏入红墙的女子只怕都存着飞上枝头的心愿。我只是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条路的尽头,不是飞上枝头,而是阴曹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