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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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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尧一直专注地瞅着鴓空,没看那残酷的一幕,耳中却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叫,忍不住微微有些闪神,才想张嘴说话,脑中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警告过你什么来着?别说你忘了。
它浑身绒毛一乍,见鴓空一手托腮地慢慢转过脸来,才惊觉是他在说话。它下意识张嘴,被鴓空一指压住鸟喙,只得瞪大了小眼看他。
空空?
它试图在脑中发出疑问。见他眼中泛起笑意,鼓励地朝它扬了扬下巴。
这样也能说话?它内心骇然,但耳边惨叫不断又让它顾不得许多,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不打算救那姑娘?
为何我要救?
鴓空神色淡然地瞥开脸,却也没再看向那燃烧的木桩,眼睛微眯地看了眼头顶上一半黑云密布一半烈日当空,表情高深莫测。
但,她显然不是妖啊……
是否是妖不是你说了算的。
鴓空回头看它。
也不是我说了算。
青尧瞪大了眼,正欲反驳,却忽闻前方轰然一声巨响,鴓空神色微变,倏地看向木桩,它一愣,也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股巨大的白色光柱自烈焰中间猛地窜起,随即哗地呈圆弧形四下荡开,刺目的亮光犹如连天巨浪,张开咆哮着的大口,铺天盖地而来,所遇火光尽数被其吞噬,连黑烟都未曾流泻出一分,瞬间荡然无存。
细看之下,寒气缭绕,整个光柱竟是由足以目视的冷雾凝聚而成,散发着致阴致寒的冰冷气息,刹那间席卷一切。
森冷的寒气在吞噬掉所有火苗之后,逐渐扩散,化成朦胧的白雾笼罩住整个祭祀场。
迷蒙飘渺的水汽间,一团黑影仿若临波踏水,自上而下滑落,身形渐渐清晰。
这,这是……
青尧甚至忘了将激动的喷嚏打出声,瞠目结舌地瞪着虚立在半空当中的女子。
只见她身着紫衣,罗纱掩面,纷长的鼠尾辫如群蛇一般狂乱飞舞,而她的一只手间,正赫然半搂着刚才那名火祭的“妖女”。
身下人蓦地剧烈一动,青尧吓了一跳,差点跌落下来,赶忙移动身子抓牢肩头,疑惑地侧目看来,愕然见到鴓空腾地站起,深潭般的黑眸中竟有丝丝红烟缭绕,一眨不眨地紧盯住那名陌生的紫衣女子。它甚至能从爪下紧绷的肌肉感觉到他此时的兴奋和紧张,同时,脑中凭空炸出一句异常激动的自喃——
出现了!
出现了?什么出现了?
青尧满心疑惑,见鴓空完全无视它,只得强压下好奇,跟随他再次将视线移向祭祀台的方向。
紫衣女子一手握着银鞭,一手揽着昏厥过去的献祭女子,缓缓自寒雾间飘然而下。
麦秆早已烧尽,留下一地的焦黑。
赤裸的足尖刚一触及地面,清脆的咔咔声便自她圆润的拇指处迅速蔓延开来,形如蛛网的冰霜眨眼间便覆盖了刑台周围五十步内的所有土地。晶莹的冰霜泛着森冷的寒气,张牙舞爪地匍匐着朝早已吓呆的众人掠去。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妖怪”的尖叫,顿时人群如炸开锅一般,纷纷惨烈地尖嚎着作鸟兽散,前赴后继,朝着小镇屁滚尿流地逃去。
黄衣人大部分也跟着跑了,离得近些的巫众却被冰霜活生生冻住了双腿,爹啊娘地哭天抢地乱作一团。
左臂间的女子满面焦黑,黝黑的秀发被火舌舔舐得参差不齐,身上大部分衣裙都被烧去,露出惨不忍睹的肌肤。
紫衣女子小心地将她托举起来,一团人形大小的乳白色烟云承载住她的身躯,缓慢飘移到冰霜外围,置于草面之上。
好似不忍再看她的凄惨模样,紫衣女子闭了闭眼,将视线转向抖如簸箕的巫众,眼神陡然如刀般凌厉。
巫众们只觉得白光一闪,爆裂的鞭击声已在耳边猛然响起,冻结的地面立时裂出一道狰狞的断口,黑漆漆足有三尺来深,席卷而至的残力如无数细小利刃,铺天盖地,刮得他们体无完肤。顿时哭爹喊娘地惨叫出声。
“真真奇怪!你们这些东西居然也知道疼!”
紫衣女子脆嫩的声音自寒雾间飘荡开来,身形微动,眨眼到了他们中间,吓得数人当场晕了过去。
左手临空一掐,大祭祀好似一具破烂的玩偶,被大力吸上半空,呼吸猛然一滞,喉头已落入一只白皙的纤手中,隐隐传来令人魂飞魄散的碎裂声。
啪!
鬼面具掉落,露出一张涕泪横飞,鼠眼贼眉的脸。
“女,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呐……”
“女侠?”
秀美一挑,她状似好笑地呵呵大笑,旋即将他扯进至眼前,顽皮地眨眼道:“祭祀大人,你当真是非不分呐……”
一双冰冷的紫色眼瞳赫然出现在大祭司面前,他突的哽住,双眼一翻,口吐白沫地昏厥过去。
丢垃圾一般抛开大祭司的身子,女子冷眸扫过瘫软在地的众人,不再多言,细长的银鞭环臂一扫,一股凛冽的风卷骤然出现,狂蛇乱舞一般,将众人一一吞噬。
几十名吓破胆的巫众甚至连惊呼都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夹带着龙吟的狂风裹挟住,瞬间朝远处呼啸而去,喘息之间便没了踪影。
看着他们消失在虚空之中,紫衣女子神色稍缓,右臂轻微一震收回长鞭,朝一旁静躺的女子走去。
离得几步远时,头顶的半空忽然发出空间碎裂的细小噼啪声。
她诧异地抬头,却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倏地浮现出一个灰蓝色身影。那身影看着极为眼熟,甚至还高举右手,朝她兴奋地挥了挥。
她忽然记得他是谁了。
他飘然而下,落定在她面前,她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脑中一片空白,结巴地吐出一句:“结,结界?!”
鴓空搔搔头,一脸腼腆道:“师传。师传而已。”
紫衣女子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待她清醒时,她已游神似的晃到他面前,扯住他衣襟,拉得他低下头来,满面凝重:“你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拥有这般法术的人决计不可能仅是一名普通的修真道人!
鴓空一愣,有些困扰地撇了下嘴,心想着总不应该为云阳惹祸上身才是,正愁着该如何回答,却见她水晶般的眼眸忽然移开,略显呆滞地瞪住他左肩上缠着纱带的青尧。
青尧同样好奇不已地紧盯着紫衣女子,才一触及她透亮的双瞳,立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哪知它张喙喘气的模样让紫衣女子误以为它又要展开攻击,蓦地放开鴓空的衣领,轻飘飘向后跳离了数步之远。
身子不由自主就要跟上,却见她未有离开的打算,仅是在几步远处停了下来,鴓空暗自吐了口气,悄悄放松身子,为自己刚才差点忍不住上前擒住她而暗暗吃惊。
他甚至有对她下禁身术的冲动。
见她仍满眼戒备地盯住青尧,不由得眼中浮上些微笑意。
“这是青尧,”他右臂一抬,将青尧从肩上拎下,放置左手腕上,下意识地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我的小跟班。上次是因为我不小心踩到它才发生那样的事。真是抱歉。”他朝她和善地眨眨眼。
紫衣女子扫了眼青尧缠满纱带的右翅和爪子,面色缓了下来。
俏生生的眼眸转而再次瞧向鴓空,疑惑道:“你为何出现在这儿?不是叫你走了吗?”显然忘了刚才追究的话题。
鴓空闻言尴尬一笑,“正准备走的,”他无视青尧鄙夷的眼光,继续道:“瞧见有热闹才来凑一凑。”
“热闹?”紫衣女子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女子,面色沉了下来,略显挑衅道:“哼……瞧见那帮人的下场了?”
“整个过程,在下瞧得是一清二楚。”鴓空见她愤愤的眼神,笑意又不可抑止地涌上嘴角。
“你有何见解?”虽是如此问,女子却越发昂起头,一副胆敢有意见就试试看的模样。
鴓空不急着回答她,手指一弹变出黑伞,见她又是脸色一变,连忙解释“师传,师传”,在她极端隐忍的注视下,缓缓撑开,遮住头顶的一片烈日。
感觉浑身舒爽,他清了清喉咙,继续朗声道:“在下自然是站在姑娘一边。如若不然,怎会眼见姑娘动手惩戒而不阻止呢?”
“但也没见你出手相救。”紫衣女子指着伤者睖他一眼。
他微微摇头,面不改色道:“山下人自有山下人的处事规矩,在下既是局外人,也不便掺和进来。况且在下实力不济,若当真现身相救,恐怕你此时救的就不止这位姑娘一条性命了。”
青尧着实听不下去,翻了翻白眼,忍痛挥动翅膀,飞落到地上女子身边察看伤势去了。
紫衣女子瞥了眼青尧,见它仅是挨近伤者,并未有何不妥举动,便将注意力全然放到鴓空身上,“依你的能力,收拾那些畜生应该不是问题。”
“在下师父曾说,实力是个死物,非要等到生死相搏,才会知道结果。所以一般在下都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鴓空继续拿云阳来开脱,说得是在情在理,让紫衣女子也不由得沉默思考起来。
半晌,她朝鴓空点了下头,认真道:“你有个好师父。”
见她如此真挚,鴓空忽然有些难为情起来,幸好她说完后就转身去瞧女子伤势,没瞧见他满脸尴尬的表情。
青尧倒是看了个清楚,朝他龇牙咧嘴一番。他冷目一瞪,将它收拾服帖。
“伤势如何?”
他挨着她撩袍蹲下,鼻尖尽是她清雅的冷香。
“我毕竟还是来晚了些。”她叹了口气,收回手,指尖沾染上些许黑灰。鴓空立刻递上一张素色手帕,她坦然收下擦拭污渍,瞧得鴓空暗自窃喜。
青尧不禁又悄悄投来鄙夷的眼神。
“你可有办法?”她忽然转向他,晶莹的双眸看得他心神一荡,但话中的意思却令他为之呆愣。
“什么?”
“你师父。你师父可曾传授予你疗伤之法?”她充满期翼地看着他。
鴓空嘴角一阵抽搐,看来在她眼中,云阳已然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了。瞥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青尧,他稳住心神,语带遗憾道:“家师不曾教过。”
失望在紫衣女子脸上一闪而过,鴓空虽心有不忍,但也无可奈何。
就在双方都陷入沉默之际,地上的女子忽然喑呜了一声,身子微颤,有转醒之势。
“这样好了,”紫衣女子咬咬下唇,“你当做件好事,将她带回镇上瞧大夫去。”
鴓空眉头微皱:“镇上的人都认为她是妖女,又怎会给她瞧病呢?”
“你认为依她现在这个样子谁还会认识她?你只道她是你妹子,观祭的时候被新出现的妖女所伤就是了。”
“新出现的妖女?”他一愣,见她白皙的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上挑的凤眸里满眼的笑,不由得也呛出一声,短促地笑了起来。
“好吧。”
“本想让你尽早离开的,”她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晚些时候过来,到时候再走不迟。”
鴓空听她要主动来找自己,一时竟乐傻在原地。
地上的女子轻咳一声,干裂的唇间溢出一丝呻吟。他猛地回神,低头察看,见女子的双眼已然睁开了一丝缝隙,正又惊又惧地看着自己。
他心下一跳,再转头时,果然,已不见了紫衣女子的踪影。
青尧扑腾着回到他左肩,见他仍呆愣着,便啄了他脑袋一下,凑近,以干瘪瘪的声音轻道:“走吧!瞧大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