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花》一夜猫

8、第三章（二）

　　百米之外，在一处高于田地的小坡丘上，十几名黄衣人早已架好两米来高，碗口粗细的木桩。
　　七八个癫疯的巫众一路念着非吟非唱的驱魔咒，将火红的宽袖舞得啪啪作响，推攘着一个妙龄女子迈上火刑台。
　　激动万分的乡民从镇里涌出，不一会儿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祭祀场围得水泄不通。
　　手持白幔的黄衣人分站在刑台周围，大声呵斥身后推挤的乡民，要求众人在神灵面前保持肃静。
　　被捆缚得动弹不得的女子披头散发，一身素缟，苍白的脸被血红朱砂涂抹得惨不忍睹。此时早已哭得没了力气，瘫软着身子任由巫众将她扯上木桩捆绑严实。
　　她的头无力耷拉着，颊上的符文被泪水洗刷出两道森白的印痕，朱砂沿着颈项顺势淌下，在脖间肌肤和襟口涂染出浓重的红色，一眼看去，胸口以上一片血腥，果真有七分妖相，触目惊心。
　　众乡民显然被眼前的“血魔”吓破了胆，原本喧闹聚拢的人群嗖然鸦雀无声，立于最前排的甚至双手掩面，从指缝中恐惧地瞧着木桩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异类。
　　一些黄衣人仍在往女子脚下堆放麦秆，转眼工夫便漫过了她的双膝。
　　女子勉强抬头，看向一名在她面前泼洒灯油的黄衣人，干裂的嘴唇微颤，沙哑道：“求求你，我真的不是妖怪……”
　　黄衣人一惊，抬头见巫众口中的血魔正满面血色地看着自己，吓得“呀”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转身四肢并用，屁滚尿流地逃出火刑台。
　　惨叫声更加催化了人们的恐惧，在短暂的瑟缩后，所有人都开始愤怒起来。他们舞臂挥拳，不断推攘着前方维持秩序的黄衣人，冲着祭祀台尖声大喊：“烧死她！烧死这个妖怪！”
　　“为民除害！烧死这个妖女！”
　　女子早已没了抵抗之心，听到众人的怒吼，她只是微微抿了下唇，重新低下头，散乱的长发顷刻掩住她的面颊，血红的朱砂一滴一滴掉落在地。
　　为首的大祭祀显然很满意乡民的反应。他作势咳了一声，隐于红袍内的手一挥，所有的巫众都止住舞步，刺耳的铜锣声也停了下来。
　　群情激昂的围观者见状也不由得蓦然收声，老老实实地不再往前方推挤，拽紧了拳头，一脸肃穆地望向那位立于妖女前，发如乱草，却地位崇高的祭祀大人。
　　见众人都安静下来，大祭祀兀自抖擞，从袖内抽出一柄拂尘，双腿大分，左右摇晃着跳到女子跟前，绕着木桩，口中念念有词地哼唱着外人不明的驱魔曲，有力的拂尘不断铲打在女子身上。
　　女子浑身瘫软，却奈何藤绳紧紧将她捆在木桩上，只得任由大力而来的拂尘不断鞭打。银白的线头带着刺痛的疾风扬起她的发丝，胡乱纠缠，抽回的同时硬生生扯落数缕黑发，疼得她哀声惨叫。
　　惨叫声更加刺激了大祭祀，越发跳得起劲，数圈之后蓦地尖叫一声“除魔祭仙！”，面向南方转身而跪。
　　众人见状，竞相惶恐万分地紧随跪下，模仿他双手高举向天的跪拜大礼。
　　鴓空本是面无表情地看戏，忽见周围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大片，独留他一人鹤立鸡群，顿时谨慎起来，收了黑伞，心神一动隐了他和青尧的身子，在周围布下结界，盘腿坐在半空中继续看这出愚昧之极的闹剧。却不知他原本就慢半拍未曾跪下，又顷刻消失的举动被木桩上的女子看了个正着。
　　“妖怪——妖怪啊！有妖怪——”
　　女子仅是一呆，旋即双眼暴突，犹若回光返照一般，歇斯底里地冲着鴓空消失的地方哑声尖叫。
　　破碎的嗓音令鴓空眉心微皱，也令俯身在地的众人浑身一颤，无端端惊出一身冷汗，纷纷惊恐地抬头看向刑台上的妖女，见原本毫无抵抗的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有，有妖怪——哈，哈，哈哈，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就在你们中间！”原本毫无生机的希望又重新点亮。女子双眼放光，颊面上也布上一层红晕，拼命地扭动被捆缚的双手，不觉已磨得皮开肉绽，“我不是妖怪，放了我——我指给你们看，真正的妖怪，我指给你们看——”
　　大祭祀缓缓地自地上起身，见着女子癫狂的举止，略有呆滞，但好在脸上的鬼面替他挡去了所有的表情，旋即，他眼中狠光闪过，无视女子凄烈的哀求，转身号召众人继续祭拜天地，冲着头顶蔚蓝的天际放声高呼：“驱魔卫道！”
　　“驱魔卫道！”
　　众人受了鼓舞一般，也强压下恐惧高喊出声，仿佛如此这般便可驱散所有孽障，化解一切罹难。
　　半空中，青尧瞪着眼前的一切，紧闭了嘴，看向鴓空时，却在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
　　三礼之后，祭祀率先撩袍而起，手中拂尘一挥，收于肘间，兴奋异常地大声喝道：“点火！”
　　仍在兀自挣扎的女子猛然一滞，慢慢地，崩溃、不信、哀戚、绝望混杂着涌上她的眼眸。
　　“不——”
　　她蓦地尖叫，身子猛地前倾，试图将自己扯离木桩。粗大的藤绳异常粗糙，转眼便将她瘦弱的身躯割磨得伤痕累累。即便如此，她仍是不顾一切地扭动，后背将木桩撞得咚咚作响。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啊！”
　　她凄厉地嚎哭，“我是陈家村陈广福的女儿陈秀兰啊，我不是妖怪！不是——”她急切地看向围观的乡民，期翼从中寻找到带有一丝同情的脸庞。
　　但她失望了。凡是与她四目相对的人无一不露出恐惧地神色，瑟缩着向后退。
　　“妖怪大人，妖怪大人——你出来啊，出来——”她绝望地欲唤出消失的人为自己证明清白，却没想自己的话令得在场的众人背心皆是一寒。
　　“还傻站着做什么！”大祭祀厉声朝点火人大喝：“快点动手！”
　　点火人猛地回神，颤抖着应了声，快步跑向火刑架。
　　眼见着猎猎燃烧的火把点燃第一缕青烟，女子自知再无生机，不由得红了眼，额间颈部青筋暴突，咬牙厉声尖叫：“害我！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所有的人！”
　　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只听轰的一声，血红的火焰猛然窜起，瞬间就将女子吞噬。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使人心惊胆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紧盯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和寥寥升腾的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