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花》一夜猫

10、第四章（一）

　　凭空一缕冷风掠过，铜盏中的火苗微动，光阴错落间，将地面上一抹孤寂的倒影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残肢断影。
　　一只修长的手自铜盏旁伸出，半掬掌心护住风口，火焰渐渐停止晃动，只闻得噼啪的油脂爆裂声在死寂的洞室内兀自响着。
　　“来了？”低哑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抽回手半背在身后，橘色的火焰照亮了一张俊美阴柔的脸。他隐隐含笑地应了声，脚尖踢开一颗碎石，缓步朝洞室中央走去。
　　洞室中央，玥凌动也不动地守在石槽边。此刻石槽内注满了浓稠的鲜血，槽壁上镂刻有繁复的兽面图腾，部分已蒸腾成红雾的血液缓缓飘荡在石槽四周，将他原本苍白的脸也晕染上一层朦胧的艳色。
　　来人站定在他身侧，兜眼瞧了下冉冉浮动的血雾，啧了声，便不再感兴趣。余光扫到一处，侧目看去，柔美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不悦。
　　一具异常瘦小的尸体被丢弃在十步远外的石缝间。正上方的一盏铜灯洒下虚弱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双眼暴突，嘴巴大张的脸。他面容上仍保留着不甘和恐惧的神色，全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仿佛一块汗巾被人握住首位拧出了每一滴血肉，仅剩一层长着指甲大小倒鳞的青黑色皮肤，纵向爬满了纤细的骨架。
　　“青鼠族的人。”他背于身后的手慢慢握成拳，清朗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怒意。
　　“还有一只没跟来，我也没再去找。”玥凌仿佛没听出他隐含的不悦，声音依旧清冷，指尖攀上石槽上的一处藤纹慢慢勾勒。
　　“找？”他愠怒地转头瞪他，“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他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有着难掩的痛楚，“你曾经承诺过200年限一满就放他们自由，为何现在又下杀手？玥凌，你以前可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玥凌闻言冷声一哼，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他缓缓起身，转身看向怒视他的青衣男子，眼中一片死寂，冷声道：“慕鸾，从200前被我撞见，就注定他们是死。”
　　被唤作慕鸾的男子面色一沉，柔美的面孔因怒气而变得阴寒起来。
　　玥凌视而不见地继续道：“好在他们答应为王上做事，我才多留了200年的命给他们。你当真认为我会冒着这里被外人发现的风险给他们真正的承诺吗？”
　　见他蓦然一愣，他叹了口气，脸上的冰寒稍缓，换上一个长辈才有的神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慕鸾，许多事由不得你有片刻的妇人之仁。王上尚未恢复，那头也并未放弃追剿，一旦事情败露，对我们将是灭顶之灾。”
　　慕鸾牙关紧咬，眼中浮现出痛苦的挣扎，“但是，但是他们只是弱小的青鼠族人，而且，也还发过誓，不会将这里的一切透露出去。”
　　“你能保证他们遵守誓言吗？”灰色的眼眸微眯，他冷眼瞧着他年轻的脸庞。
　　“我……”慕鸾咬着下唇，目光转向那具瘦小的尸身，眸光一震，忙闭上眼，不愿再看。
　　“记住慕鸾，或者说慕鸾殿下……”玥凌忽然身子一沉，待慕鸾发觉时，他已单膝跪在地上。
　　慕鸾一惊，忙弯身去拉他，却被他摇头止住。
　　“殿下，”玥凌仰首望去，逼迫他不得逃离，“王上重伤沉睡前将您交付予臣下，这几百年来，我们东躲西藏掩人耳目，不就是为了王上苏醒过来的那一天夺回所有的一切吗？”
　　慕鸾僵于半空的手缓慢收回，看向石槽时，眼中抗拒一闪而过，旋即掩去。
　　玥凌自然没有遗漏他的神色，仍扬高了声音道：“这几百年来，臣下尽心尽力护佑殿下您，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加上王族血脉，如今就算是正面对上那个人，殿下您也绝不虚让……”
　　“我知道，我也一直将你当做是师——”
　　玥凌抬手止住他的话，旋即抱拳道：“但百年来殿下远离世硝，不知世事凶险，这也是臣下之责！殿下居其位，就势必要行其事，狠、毒、绝、厉，不得有半点仁慈之心，才能与王上一同退敌万千！果真到了光复之日，如若殿下仍旧痛恨臣下的做法，那么，即便让臣下斩头祭血，臣下也甘之若饴！”话毕，另一只腿也放下，重重地朝他叩了个大礼。
　　慕鸾冷吸了口气，垂于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之后才无奈叹息一声，上前扶他，玥凌灰白的头发滑过指尖，苍白的面色让他心头格外沉重。
　　“好了，玥凌，我已知晓你的用心，不必如此。”
　　右手一挥，一团青色的火焰无声掠出，石缝中的尸身只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眨眼间便化作一堆黑色的湮粉。
　　玥凌知他面对青鼠族的尸首不自在，也未多加阻止，起身后见慕鸾仍面有不忍，眸底不禁掠过一丝阴寒。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慕鸾终于吸了口气，道出今日前来的目的：“我准备出去些时日。”
　　此言一出，玥凌倏地皱起双眉。
　　慕鸾苦涩一笑，坦言道：“天凝不见了。”
　　“天凝……”玥凌辗转地在唇间重复道，灰色的眼眸动也不动地看着面前略显苦恼的小主子，一脸高深莫测。
　　青鸾微微咳了声，不知是灯火映照还是自身尴尬，颊面上慢慢浮现出些许红云。
　　“你准备去找她？”玥凌略微收起寒意，慕鸾只觉得浑身一轻，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他点点头，眸光落在石槽上方流动的红雾上，仿佛透过那迷蒙的雾气看到了一张娇俏的笑颜，也不禁勾起了嘴角，半晌后，一声叹息打断他的思绪，这才重新看向玥凌，见他正面带无奈地看着自己，阴柔的面上顿时尴尬不已。
　　玥凌摇着头，却也并未出声责怪，仅是询问道：“那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经他一问，慕鸾眸光微闪，神色复杂道：“那丫头在云寒洞壁刻了字，说已知晓不再依赖束镂石延命的办法……她此次出去，是寻图腾紫晶去了……”
　　“图腾紫晶？！”一向冷静的玥凌也不由得拔高了声音，眸色蓦然冷厉，“她是如何知道图腾紫晶的？你告诉了她？或者……她恢复记忆了？”
　　“我从未跟她提及过此事，天凝也毫无恢复记忆的征兆——”慕鸾哑声涩道，下意识地抚弄左腕间的碧玺手镯，眉宇间露出一丝担忧，“前段时日我曾在洞内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妖气，但天凝说并未有人来过，便以为是别个小妖不经意闯入又快速离了去，毕竟一般妖族是受不住洞内寒气的……现下看来……”
　　“此事不寻常。”玥凌迅速冷静下来，灰色的眼眸半眯，“妖气……你确定是妖气么？”
　　“没错。”慕鸾肯定道。
　　“妖族，怎会是妖族……妖族的人又怎能进入云寒洞？”玥凌负手跺回石槽边，看着壁上微微跳动的火苗喃喃道：“又有谁知道天凝的身份……”半晌，他转身看向双眉紧皱的慕鸾，轻声道：“既然你决意去寻她，便不必回云寒洞了。不过记住，在外界需尽量掩饰身份，走漏不得半点风声。”
　　慕鸾点头应道：“这我自是知道的，但镜缘池……”
　　玥凌扬手道：“镜缘池之事我自会处理。”他侧头思忖，忽然身形一动，转眼便来到慕鸾跟前，平摊出右手，苍白的指尖微动，一缕小指粗细的乳白色轻烟徐徐自食指间溢出。
　　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凛冽气息，慕鸾光润如玉的眼眸中悄悄扬起些许煞气。
　　视线从轻烟上转自玥凌，他双眼半垂，面无表情地掩过一闪而逝的狠绝：“出现了？”
　　玥凌点点头，平摊的手掌猛地握拳，捏散了那股烟尘。
　　“来得还真快，”慕鸾冷哼，旋即不再停留地转身，藏青色的宽大袖口甩自身后，起身之时，他微微一顿，背身冷道：“玥凌。”
　　“在。”
　　“父王只事就拜托你了。”
　　“殿下请放心。”
　　冷冽的寒风扬起，再次将石壁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吹得左右晃动，将铜盏上铸就的兽面映衬得光怪陆离。放眼看去，石洞内仅剩玥凌瘦长的身形，望着慕鸾消失的地方，面上扯出一抹淡淡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