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花》一夜猫

31、第十章（一）

　　每次睁眼醒来，只要没瞅见青尧那张小黑脸，鴓空就会觉得是老天给他的恩赐。今日，想必是老天爷体谅他苦大仇深，终于暂且把那只孽鸟收了去，还他一个宁静安详的世界。
　　起床时被一块硬物嗑了胸口，他掀被一看，竟发现一块沉甸甸的大银元，更是对上天垂怜感激不已。
　　乐呵呵地收拾好意外之财，他梳洗完毕，来到屏风后面察看那只受伤的家伙。
　　昨晚休息之前，他吩咐灶房备了些肉汤，不敢借他人之手，便亲自喂他吃了一点。今日看来，气色果然好了许多，至少，比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好多了。看样子，应该死不了了才对。
　　旋出屏风，他打开房门，让外面柔和的晨光照射进来，却发现有两名手持食盒的婢女一左一右侍候在门外。原来是那位薛大人吩咐来送早点的。
　　他侧身让她们进屋。两名婢女麻利地在檀木桌上摆齐糕点后，低头欠身退了出去。
　　鴓空走近一看，啧啧称奇，果真是丰富无比啊！碧粳粥、糖蒸酥酪、如意糕、吉祥果、莲叶羹、梅花香饼、玫瑰酥，以及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各色点心，内三层外三层，密麻麻摆了一桌，看得他不知如何下口。
　　撩袍坐下，他看向最中央的一个大盅，揭开一看，乐了，原来是满荡荡香喷喷的肉末汤。哪有人早晨拿咸香肉汤配甜糯糕点的？那肥猪大人果真有心，想必是知晓他昨晚讨肉汤的事，以为他好这荤食，便不分时辰地讨他欢心。
　　也罢，小妖的食物算是不用他操心了，多出的一半还可以让青尧尝尝鲜，昨晚他看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其实也不怪青尧如此眼红，山上食物都较清淡，没见着这么油腻荤腥的东西，而下山后所尝过的，也不及县衙老爷府邸大厨的手艺。当真是香气扑鼻。别说青尧，连他都有点蠢蠢欲动。但没办法，昨晚临时张罗，食材有限，仅够小妖的份儿，他俩也只能瞪着眼和着口水猛吞。当最后一勺汤消失在小妖口中时，青尧还不甘心地直骂咧，指责人家昏昏沉沉居然也能将一大碗汤喝个精光。
　　将白瓷盅盖重新盖上，他捞过一碗莲叶羹喝了起来，正配着梅花香糕吃得起劲，忽闻一阵冷香扑面。
　　抬眼一看，裙罗飘飘，青丝缕缕。昨日那位不请自来的白衣女子，正依在门扉看他。背光的容颜上，一双水润的杏眼光波流转。
　　“请。”
　　他没多想，点了下对面的位置，又埋头大吃起来。
　　女子并未拒绝，莲步移了进来，看也没看他指给她的位置，径直坐在了他身侧，接过侍女递上的瓷勺和玉箸，取过一小碗碧粳粥，慢慢饮了口。
　　席间又有婢女不断送上刚出笼的各类包子，鴓空一乐，完全陷入了和最爱肉包的厮杀中。
　　吃得正欢，忽闻外面一阵吵杂。
　　“怎么了？”他捏着被一口咬去大半的牛肉馅儿包，口齿不清地问身旁正在撤去空碟的侍女。
　　“奴婢去看看。”那侍女将碗碟放置一边，退到门口，转身朝声音方向跑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她细小的嗓音，夹杂在一片大叫大嚷之中，瞬间淹没。
　　嘈杂声越来越近，直冲这边而来，他一口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中，边嚼边皱着眉瞅着门口。
　　“大人——”瘦小的婢女小跑着回来复命，才在大门处露了脸儿，便被一只粗大的手臂挥到一边，踉跄着跌到门扉的另一侧，发出一声“唉哟”的惨叫。
　　紧跟着，那条推人手臂的主人现身了。居然是李三儿！
　　李三儿半边脸仍肿得老高，却不乏气势地在门口处一站，抱拳，作揖，一声“大人”喊得雷声震天。
　　“什么事？”
　　鴓空也懒得去计较他们多余的礼数，舀了口粥，慢条斯理地问道。
　　“抓住两个刺客！”
　　“谁是刺客？！嘿！我说你！你别诬蔑好人哦！”
　　“唉，果真不信……都说了数遍我们不是！你们怎么都不听的？！唉……”
　　三个声音前后脚响起，李三儿吼得威风凛凛，后面两个反驳的，一个怒气冲天，一个频频叹气。
　　刺客？鴓空有些傻眼。
　　“有刺客应该弄到县衙去才对。你们带到我这里做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
　　“你先起来。”
　　“是！多谢大人！”李三儿爬起身来，继续道：“昨日为迎接大人大驾，薛大人全家46口都撤到了偏院居住，并对外宣称有贵人驾临沧州城，施行了全城戒严。这两名刺客乃是昨晚深夜被家丁于前院所擒，想必是得了消息，对大人有所企图！所以小人特带二人前来于大人辨识！待大人盘问清楚后，再押入衙门定罪不迟！”
　　因他半面肿胀，难免有些口吃不清，又加上旁边偶尔夹杂几句咒骂和叹息，更显杂乱，鴓空仔细听完才大致了解。丢下瓷勺，拿过湿帕擦了嘴，这才懒道：“好吧，带上来我瞧瞧。”
　　“带上来！”李三儿退至一侧，朝旁边一挥大掌。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男子分别被一左一右押了过来，膝背受踢，咚咚两声硬是押跪在了地上。
　　“嗷嗷，你轻点行不行？！老子这腿是跪师父跪天尊的！”头上粘满稻草的清秀男子扭头朝身后人大骂。
　　另一个娃娃脸，则无精打采地低头叹息：“唉……事态炎凉啊，道德沦丧啊……”
　　果真是惊喜不断的一天呐……
　　见得他们，鴓空仅是剑眉一挑，再次拿过一个热乎乎的包子，恣意地大咬起来。
　　“给我老实点！”身后穿红衣的家丁一个巴掌就罩住了清秀男子的整张脸，噗嗤将其压到地上。男子手脚皆缚，受力不住，一下子就跌了个五体投地。
　　“呸呸呸！”他奋力吐出扬进嘴里的细尘，正要再次开骂，忽然瞥见正上方，一双狭长的黑眸正兴味十足地看着自己。
　　他傻傻地愣住，转头看见男子旁边，一个漂亮得超凡脱俗的女子正恬静地托起一盅香茗，慢慢饮酌。
　　好美啊……但不认识。
　　他又将视线转到男子身上。
　　那张比他好看上一滴滴的脸，仍旧是黑气弥漫，泛着阴凉，哪怕是艳阳高照，被他看上一眼，也会立刻被打回到冰寒刺骨的冬天。他面无表情，狭长上挑的黑眸中，却是戏谑闪烁……
　　是的，娘的，该死的面无表情的戏谑！但是——
　　他眼中泪花弥漫，蓦地狂飚出两行清泪——
　　“七师弟！呜！七师弟！”娘的！管他戏不戏谑！他只知道，他好高兴见到他！特别是在此时，此地！
　　一旁的娃娃脸被他陡然的破音吓了一条，也倏地抬起哀悼苍生的脸，只是一瞥，便兴奋地大叫起来：“七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