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花》一夜猫

29、第九章（三）

　　白衣女子身形飘渺，分明是踏步而行，却如随夜风而舞，每迈出一步，都顺势滑出丈许余的距离，让后面跟着的青尧叫苦不迭，稍不留意便会跟丢她的身影。
　　还好，前面的人本意欲让青尧随行，距离每次拉远，她便会静静回身，看着它奋力扑腾双翅，待得稍近，才再次领先而行。
　　青尧也不知跟了多久，甚至不知自己跟到了何处。树影丛丛，枝蔓在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夜行的生灵们对着静默的苍穹遥唱出迷途的呜咽之歌。
　　在这个诡异弥漫的夜晚，在妖叶缠绕的尽头，它闯入一轮火红圆月布满血丝的眼中。
　　“你死过吗？”
　　白衣女子居高临下地立于半空，冷漠地俯视彷徨不安的大鸟。
　　火色的圆月在她身后泛出妖娆的红光，让她一身白衣沾染上无穷无尽的鲜血。
　　那是一双如冰魄般美丽的眸子，在背对月色的黑暗中，流淌着水波潺潺的灵芒。
　　曾几何时，它好似曾深深地痴恋于这样冰凉的目光，只消一眼，无论再浮动寂寥的心，也会为之平静安详。
　　好似千载万载的熟稔，记忆深处封冻的思念破出了悲哀的裂痕，不断溢出的，是它心痛到无以复加的哀伤。那张脸，那双眸，那一如既往，漠视万物的孤单眼神，所有的所有，在它跳动的胸口处牵引出前世的孽缘。
　　“你身上有死亡的味道。”
　　面对陷入呆愣的青尧，白衣女子并未因它的不语感到不悦，仅是缓慢而清晰地淡淡开口，好似低喃好似吟唱，一步步自天际走下，将烟火不食的淡然仙姿深深镌刻进它褐色的双眼里。
　　青尧因突如其来的寒气猛然惊醒。它蓦地向后飞开，一头扎进稀疏的枝缝中，口中数团冷雾频频咳出，双目紧缩，褐色的瞳仁上竟被冰冻出数条肉眼可见的白色霜渍。若是它再慢退须臾，眼睛百分百会被尖锐的冰花整个刺碎。
　　那女子并未追上来，站在原地冷冷地睨视它所有的狼狈不堪。良久，她在它警惕的眼中徐徐转身，缓缓飘落在地。
　　青尧这才注意到，它身处在一片茂林的深处，不远处，一波三丈余宽的偌大绿湖在火红圆月的映照下泛出异样的粼光。
　　那白衣女子好似并不在意它会逃走，背对它缓慢走到了湖边一块大石旁，侧身坐下。
　　它见她倾身撩起了一捧湖水。裙摆翻飞，湖水悠悠泛着荡漾的水光，却不及她垂眸间嫣然自得的光波流转。
　　“这里是妖魔界。”喝水的当儿，她看也没看它一眼，吐出的字句就像自语低吟一般。
　　但这浅淡的话语却如雷鸣一般，将青尧炸了个半懵。
　　妖魔界？！她打开了结界，将它引进了妖魔界？！
　　忍住咒骂的冲动，也顾不得那女子是否会在身后偷袭，它转身就朝原路飞去。
　　有没有搞错？！它为何要鬼使神差地跟她出来？！现下好了！它居然莫名其妙到闯进魔界里面！难怪它看啥东西都觉得诡异！腥红似血的月亮！凄厉恐怖的嚎叫！甚至连冲天树蔓都隐隐透出一股邪劲儿，好似只要它一个不留意，它们就会化身为狰狞毒蛇，将它啃噬得尸骨无存！啊，对了，刚才来的路上，它总觉着有东西在偷窥它，难，难不成是，是……
　　“啊——”
　　在发现前方如繁星般密麻麻一大片贪婪的绿光时，它终究忍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与之同时，无数个比它大上数倍的猴面蛙自树蔓间冲天而起，在“呦”的一阵怪叫中，铺天盖地地朝它压来。
　　“不要哇！救命啦！”它大叫着踢开一只，但立马又有三只粘了上来。
　　小小的眼中霎时飙出两行清泪。
　　一时间，鸟蛙大战。青尧在每一个扑向它的猴面蛙牛屎状恶心的大脑袋顶上啄出数个深浅不一的窟窿，再一一踢飞；而猴面蛙群则用它们湿滑的长舌头将它勒得一次又一次地喘不过气，锋利的爪状蹼更是凶狠无比，瞬间就刨掉了青尧脊背上的大片黑羽。
　　眼看着身体被黄色的恶心唾液粘得几乎快动弹不得，羽毛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快速消失中。恐怕再多战下去一会儿，它就会终因寡不敌众而被这些丑陋的低级妖物拖下去葬身蛙口！
　　想也没想，它扭身朝湖水方向冲去。
　　猴面蛙哪容得到口的猎物轻易逃跑？
　　它们不约而同地发出“呦”的一声怪音，纵身穿梭于密集的枝蔓中，全力追了上去。
　　听得后方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大窸窣声，青尧哪敢懈怠，用劲全身力气振动双翅，一面要避开前方张牙舞爪的树枝，一面还要小心身后弹蛇一般的长蛇，当真是叫苦不迭。
　　终于，它一飞冲天，突破了密林的囚牢。
　　血色的红月倏地在它眼中陡然放大！
　　不觉间，体内的血脉开始叫嚣，翻腾在娇小的体内，震得它双目充血。耳间尽是一阵阵浪涛跌宕的轰鸣声，好似天地间倏地涌出了千军万马，在摇旗呐喊，在雷鸣厮杀——而它，则体无完肤地淹没在这无穷浩劫的震天威慑下。
　　红月……
　　好像在很久以前，它的家乡，就有这么一轮妖艳绝伦的红月……
　　“呦——”
　　一声怪异的鸣叫打破它瞬间的沉沦。与之同时，数条腥红的长舌眨眼而至！
　　它急闪避过，回身，只见得黑压压的猴面蛙凌空跃起，在天幕中渐渐汇聚成一块土黄色暗云，如暴风骤雨般朝它砸将下来！
　　莫名地，它觉得愤怒异常。
　　体内，一股从未有过的炙热在胸口处凝聚成团，转瞬间就变得汹涌无比，好似一股地狱业火，化成一柄锋利嗜血的魔剑，只需它开口，这剑就会破体而出，将那片教人厌恶的低等妖物绞杀殆尽！
　　它双眼暴突，瞳仁血红，不再振翅却稳稳地滞于半空。正要张口，却忽听得“呤”的一声轻响。
　　响声如持铃摇动，清澈而短暂，自四面八方重重传来——在耳边，在脑中，在天际，在树梢——魔音环绕，一圈又一圈地洗劫这世间的一切。
　　沸腾的战意好似被人当头浇上一盆冰水，瞬间偃旗息鼓。
　　它内心震惊，余光瞥向湖边。那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欠身而立，一双圆润的眼睛淡淡地注视着自己。
　　而当它回过头的一刹那，惊骇的情绪更是让它血气翻腾，半天回不了神。
　　所有的猴面蛙都死了。
　　那些原本凶恶无比，狰狞可怖的家伙，一个个仍维持着龇牙咧嘴的贪婪表情，被各自包裹在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中，悄然无声地死了。
　　只因一切发生在转瞬间，猴面蛙跃起的尸身仍在上升，最终，在一个众生凝望的高度汇聚成死尸的盛宴。
　　旋即，骤然下垂。
　　噼里啪啦……
　　破碎的残肢和着冰霜，迎接大地的洗礼。血色漫地，为这个妖艳的夜奉上一出生与死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