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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八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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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快看快看,那人怎么了?”
“嘘,别出声!”
“跌倒了……”
“还没爬起来,不会是死了吧?”
“死了?啊,讨厌啦!别吓唬人家!”
“个子好小,是个小孩子吗?”
“乞丐吧?脏成那样!呕,好臭!快走快走!”
黑色的破布厚重且脏污无比,在烈日之下散发出恶心的恶臭。一个小小的身子被重重包裹的黑布压在底下,一动不动。
砰!
一个小石子落在他身上,随即滚落在地。
“啊呀!小祖宗!你在做什么?”
“娘,他在路中央就睡了!我丢他石子叫醒他!”
妇人嘴中念叨着“叫你多事”“坏孩子”之类的话,抱起幼子赶快离去。
“倒霉啊!怎么倒在这里?”
买芝麻大饼的青年抽出一柄火钳在那黑布上捅了捅,见仍是没反应,大叹着运气背,拉起独轮小车转辗到逆风远外重新吆喝起来。
小小的身子动也不动地趴伏在地上,正午的烈日炙热非常,不一会儿,一丝丝白色的雾气自他身上缓缓升腾,四周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行人皆纷纷绕路掩鼻,每人的眼中都下意识地带上一抹厌恶,对臭味的厌恶,对死亡的厌恶。
不知死活的躯体被孤立在繁华的街面中心,仿佛一只被晾晒在海边的臭鱼干,没人上前打探。毕竟,这样大白天死人的情况,最近看得太多。
多了,就意味麻木。
没关系,一会儿就会有衙门派人过来,将这个臭气哄天的家伙拖走。
衙门的人呢?还没到吗?
诶,谁去拿块破篾席将这家伙盖一下呀?
拖走吧,拖走吧……
无声的暗念好似化作千万只魍魉,环绕在那个小小的身子周围。张牙舞爪,牙齿狰狞,一片一片地将他脆弱的魂魄撕扯得支离破碎。
唔……
好热……
好累……
好饿……
他要死了吧……
没错,他应该要死了。
内心很挣扎。眼看着死亡的临近,他却开始看不懂自己了。应该是哭呢?还是笑?搞不懂啊,搞不懂啊……
啊……喜叶……
喜叶在哪儿呢?
喜叶,喜叶,喜叶……
冷冽的香气自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好熟悉啊……
啊,对,他想起来了……那个总是笑得眼眸眯眯的姑娘……
“露花!”
干枯的眼眶中慢慢浮上一丝水汽。
他以为,他以为他不会再哭的,为什么……
“露花!嘿!露花!你怎么能叫露花呢?女儿家才叫花儿的!”
那笑眯眯的姑娘在他头顶晃着脚,沁人心脾的独特香气将他温暖地笼罩起来。
“要不然你叫露草好了!或者露叶!哈哈!这样就是男孩儿的名儿了!对不对喜叶?”
“嗯!”
憋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水汽弥漫的眼中,瘦小的喜叶在树下一脸灿烂地抱腹大笑。
“喜叶!喜叶!”他踉踉跄跄地跑向他,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掉,“喜叶!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喜叶!”
他努力地跑,努力地跑,却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他的步子在不断地向前迈,却仍像原地不前一般。
喜叶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和他隔着这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各自站在两个世界,远远眺望,却一步也接近不得。
“喜叶!”
他急得哇一声大哭出来,拼命地伸出手去,好似只要伸出手,他们就能和以前一样,手拉手地穿梭在树林间,将满地的鲜花辫成漂亮的花环,献给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
“喜叶!”
他大声呼唤着。
“喜叶!我过不去,你过来一点喜叶,过来一点!”
捧腹而笑的喜叶慢慢沉默了,一手扶着树干,静静地站在那棵巨大的,开满淡紫色花朵的泡桐树下。
恼人的风带起花雨,水墨紫漫天飘散,迷住了谁与谁的眼……
“喜叶!”
他好急!他看不清喜叶的模样!懊恼地用衣袖擦去满眼的水汽,却止不住更多的泪水滑落,重新将他一双小眼密密糊住。
帮帮我,帮帮我。
他扭头看向树端上的姑娘,呜咽地大吼——
“帮帮我!天凝!”
猛地,一只乌黑的爪子扣住了她的脚踝。
她秀美一皱,听到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原来那小娃儿还没死!”
“那姑娘是谁啊?好漂亮!像仙女一样呢!”
“你看你看那手!天呐!瘦成那样!好吓人!”
“幸好我躲得远,要不然,被抓住的就是我了!谢天谢地!”
一个轻微的闷哼自底下传来。
她美眸下移。脚踝上,缠了数圈的纯白棉带被一只枯枝般的黑爪死命扣住,细如干柴的手臂覆满了厚厚一层细碎的黑鳞,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数月不洗澡所留下的体垢。
“呜呜……”
臭气熏天的黑布下,小小的身子痉挛般不住颤抖,发出似呜咽似闷哼的古怪声音,夹杂着偶尔嘶哑的干咳,刺耳不已。
“姑……”
一个商贾打扮的人见那白衣女子呆愣许久,好心上前一步提醒。话未出声,却忽见眼前一花,一白一黑两道刺目的亮光,伴随着恶臭与冷香的夹杂,在他面前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随即,碰的一声,一个东西掉落在数米远外的独轮车上,发出胆战心惊的巨响。
速度之快,吓得那人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到地上起身不得。
几乎同时,无数道惊恐的尖叫在周围响起。
人们在片刻的愣忡后,发现那个原本匍匐在地生死不名的小孩子,此刻却被毫不留情地甩落在卖芝麻大饼的摊车上,硬是将那结实的独轮车砸得支离破碎。
这下,不死也得死了!
出人命了!
恐怖的气氛有如瘟疫一般,迅速地弥漫开来。人们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竞相逃离,一时间,鸡飞狗跳,恐惧的尖叫声响彻天际。
片刻之后,整条宽阔的大街空空荡荡,只留下见声不见形的夏蝉仍不知死活地在某处继续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