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花》一夜猫

18、第七章（一）

　　浓重的黑云层层叠叠，好似无数墨色棉絮被倾倒在一块狭窄的领域，深浅有致，却一致的幽深。那幽深的色泽，映衬于暗色的天际，原本应是模糊不清分界不明的混沌，却诡异的炫目眨眼，分明不是霞光万丈，却比霞光万丈更加撼人心魄，隐隐有种令人窒息的威严气势。
　　游蛇般的紫电在轰隆不断的雷声中蜿蜒曲折，照得头顶上方那片神秘莫测的云海忽明忽暗，仿佛是神佛喜极怒极的脸，一个呼吸，人间地狱千百转。
　　夜已深，小镇灯火尽灭，陷入沉睡。
　　偶尔一两条小巷中传出几声犬吠，扯着呜咽的低嚎，随即再次恢复死寂。
　　没有一丝风。
　　浓重的黑云好似有生命一般，一点一点压下来。
　　南街尽头，一个无意闯入的异族生灵被空气中沉闷的威压逼出胸中最后一口气，无声无息倒在原地，蜷缩，僵硬，化成一团枯干的兽形。
　　在一双水般清澈的紫色眼眸中，那团枯干的身躯渐渐干瘪下去，一粒一粒地坍塌，片刻后，那块地上仅剩一摊模糊的湮粉，等待大风起时，带走最后一丝痕迹。
　　凤眸半掩，旋即再次望向天际。
　　身后传来轻微响动。
　　她分神过去，见窗户开启，衣衫半敞，尚未束发的鴓空立在橘色的烛光中抬头看她。
　　“你不要命啦！”
　　她龇牙咧嘴，小心压低声音，紧张地瞥一眼雷云再看向他，白皙的小手不住示意他关上窗户。
　　“结界我弄好了。”
　　他不慌不忙道，有意无意地瞥过她捏在手中，寒气四溢的银色长鞭。
　　“好好，你也快进结界里去。”
　　她紧张得声音都有些走音。
　　“你很害怕。”他指出事实。
　　她闻言一愣，正要发作，却听他又道——
　　“听我的，你也进结界里来吧。”
　　若非现下危机四伏，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丢几个大白眼给他。
　　“要真信你那结界有用，我也就不会傻兮兮地站在这儿！”她牙齿磨得咯咯直响，足尖一转，凌空跨到窗边，气势汹汹地搭上翘起的木棱，二话不说就要压下，把他隔绝在屋内。
　　“我设的结界没人开启得了。”他怵眉，仍是抬手支着窗户，不让她关上。
　　她差点没被他气乐，正要开口，鼠尾辫却忽地轻微晃动。
　　起风了。
　　她脸色一变，没空看他背光的脸上是何种神色，急促骂道：“给我滚进去！”话音同时，倏地一掌，卷起一阵疾风，将他硬生生推了进去。
　　窗户应声关闭。
　　于此同时，空中猛然一声暴响，暗黑的云层好似一条庞大无比的地龙，在一阵细密的颤动后，砰然狂躁!
　　一时间，只见得黑云翻滚，雷声震天，一条条闪着刺目白光的紫色电柱犹如无数根硕大无比的银针，自云层中爆掠而出，携着毁天灭地的巨大威力，划破苍穹，狠狠地窜扎在寂寥的世间。
　　白光所到之处，光影弥漫，将阴暗恐怖的雷云阵与脆弱的人间界堪堪连接起来。
　　天凝脸色凝重，不敢怠慢，迅速自腰间扯出锦带花囊，倒出一粒赤红小丸，仰头吞下。
　　几个呼吸后，她身形已近透明，雪白的颊面上绿光隐现。
　　瞥了眼惨绿的脚趾，感觉到呼吸一阵比一阵紧促，她暗自苦笑。
　　慕鸾果然没骗她，这移神丹虽能一时隐得生气，副作用却大得惊人。难怪他之前说什么都不给她。
　　她调整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花囊束好揣入腰兜中，想到她当初趁慕鸾一时不备顺来时暗自许下的誓言——不到紧急关头，绝对不吃——不由得轻骂自作孽不可活。
　　之前，她仅是觉得多一种保命符，确实半点没动服用移神丹的念头——一是胆子小，不敢轻用；二是，她不会傻到和冥界的家伙起正面冲突，一个两个小鬼不打紧，多了她可应付不来。不过，打不过她还躲不过吗？因此，一路上，她虽是紧盯雷云阵，但从来都是先下手为强，暗忖好其下的一个目标地，抢先一步探查清楚，再在雷云阵到达前溜之大吉，这才有命活到今天。
　　而此次，她原本也可以轻易脱身的。
　　她哀怨地向身旁的窗户睇去一眼——里面有两个弱小的人类和一只更加弱小的鸟，和他们比起来，她还真是强到不行。
　　她应该在几日前就离开的。
　　不应该在离开的途中脑壳发热救下秀兰。
　　就算救了，也不应该鬼使神差托给鴓空。
　　就算托给鴓空了，也不应该贪吃贪玩耽搁时间。
　　就算贪吃贪玩了，也不应该看美男出浴看得鼻血横淌浑身发虚——
　　更加更加不应该守在窗外扮演守护者，此时，此景。
　　余光随意一瞟，就见紫电所到之处，无数惨绿色的鬼魅相继出现，电光不断，鬼影重重。
　　顷刻间，整个小镇被惨淡的绿色密麻麻覆盖，好似所有的屋顶和街道都长了一层半透明苔藓，看得天凝头皮发麻。
　　头顶的房檐和脚下都挤满了阴气森森的鬼众。
　　自首次遇见雷云阵，她就知道冥界出动的规模从未矜持过！
　　前赴后继的鬼卒好似行军蚁一般，漫天而来，接踵相至，密集到每一粒沙尘都不曾落下，接二连三地烙下属于幽冥界的冰寒气息。
　　鬼多了不起是不是？
　　也不知带兵领头的到底是本性奢侈还是单单虚荣心作祟，孔雀妖也没他们来得炫耀！
　　天凝小心压抑急促的呼吸，分神看了眼身旁的窗户，见看不到烛光闪动，才稍稍安了些心。
　　忽然，咔嚓一声猛响自头顶炸开，吓得她差点跳将起来。
　　异常恐怖的轰鸣声响彻天际，震耳欲聋，好似就在耳边爆裂一般。
　　只见一束青白的光束劈头而来，狠狠砸在天凝对面的一栋矮小民宅上，撞击出碎金裂骨般的声响。
　　随即恢复一片死寂。
　　朗朗夜幕，只见得宣泄完暴怒的雷云在头顶隐隐滚动。
　　土瓦泥墙遭受如此大的撞击，却奇迹般的安然无恙。三个模样怪异，身形比其它小鬼大出四五倍的鬼将自白光中现出真身。
　　鬼将们如巨大石雕一般站在脆弱的房檐上，光秃的头顶呈三角形，宽颧，下巴微方，身披黑色煞鲮甲，磨盘大的手中提着寒光四射的九环大刀，眼大如铜铃，黑眸红瞳，阴气逼人，煞气冲天。
　　众小鬼一见他们，皆不再四下飘荡，低眉顺眼地等候指示。
　　三名鬼将大刀霍霍，朝三个方向同时举刀，银环抖动，血色大嘴一张，一声轰鸣瞬间席卷整个小镇。
　　天凝只觉得耳边一阵尖利的“嗡”，倏地浑身紧绷。
　　她明白，那“嗡”声的意思是——
　　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