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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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鴓空并不清楚紫衣女子所说的“晚些时候”究竟是何时,总之,他已经足足等了一个晚上再加一个白天,也没瞧见她从啥地方蹦出来见他。
头一个晚上,他将浑身裹得不见人形的受伤女子安顿在自己隔壁房间,为了尽量掩盖自己曾经见死不救的事实,还多加了银子让店家找来一个小姑娘彻夜伺候。
自己则打开了所有门窗,兴奋地等待紫衣女子的探访,害得巡夜的店小二几次经过门前的时候,被他脸冲烛光发呆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多次劝说无效后,只得当做他有夜不安寝的特殊嗜好。
第二天一早,当他顶着个比平时还要严重的黑眼圈出现在楼下酒肆里的时候,不论店主还是商客,都拿异样的眼光盯住他不放。
他寻思着恐怕是紫衣女子找不到自己的落脚处才未能如约而至,于是早饭也顾不得吃,拎了仨最讨厌的馒头,携了青尧便出现在薄雾未散的街巷,一条街一条街不知疲倦地闲逛着,为的仅是露个脸儿,让“四处寻找”他的紫衣女子发现,也好省去了她寻人的麻烦。
可是,他从灰暗朦胧的清晨,等到不得不打开黑伞遮阴的正午,再等到残阳如血余辉如金,却连一片紫色的衣角都没见到。
原本对紫衣女子就深怀戒备的青尧更是毫不吝地波他冷水,说他被人当做棒槌使了,结果自然是被一肚子闷火的鴓空一顿胖揍,奄奄一息地被收进包袱内面壁思过。
不觉地走出小镇一段距离,路过一处小土地庙,鴓空见着几个老妇烧完香离去,想起云阳在山腰那处香火鼎盛的花莲观,不免有些怀念。取下包袱,在被揍得迷迷糊糊的青尧边上找到半个剩下的硬馒头,便凑合着放在土地公的泥塑边上,也当他是尽了点心。
? “唉,同样是香火之地,盛衰却是如此明显!”拿掉案台上的一片树叶,他淡淡感叹了一句,转身四下望了望,仍没瞧到想见的人,不由得颓地垮了肩膀,转身往回走,出神之际没能发现不齐半腰高的土地庙突然剧烈震动了几下,原本放于泥塑边上的馒头啪地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个老远……
天色渐沉,沿街的店铺小馆儿都在檐角挂上了亮红的灯笼。多数地摊小贩都没打算这么早收拾,也在自个儿摊铺临道的两个角上搁了小巧的灯笼。一时间,艳丽的灯光将小镇最为繁华的三条大街点缀得星星点点,参差错落,格外漂亮。不少人吃过晚饭,便携家带口地出了门,沿着热闹非凡的夜市一路闲逛说笑。
清醒过来的青尧挣扎着从包袱缝中挤出了个脑袋,小眼晶亮地四下打量。
鴓空却像丢了魂儿一般,兀自沉着脸直奔客栈,连他下山来最感兴趣的夜市都不置一顾。
“诶?大娘,这是啥玩意儿?”
脆嫩的声音如黄莺一般响起,转瞬间便被嘈杂的人声掩了去。
正在闷头赶路的鴓空耳尖微动,倏地顿下脚步,狭长的黑眸半眯,灯笼的光映照在他眼中,仿佛整个眸子都亮了起来。
“喔,这叫金步摇呐,女儿家带在头上的饰品,走路的时候上面的流苏一步一摇漂亮得紧呐!”
“怎么带?怎么带?”
脆嫩的声音兀地拔高,万分兴奋地催促。
鴓空脚步一转,径直往后快走几步,果不其然,在一家当铺门前见着了说话的两人。
一个灰衣大婶怀抱大藤篮盘坐在短阶上,她面前蹲着一个身着暗色衣裳的小小身影。
密密麻麻的鼠尾辫披散在身后,覆盖住了她整个背部,头顶的灯笼洒下柔和的亮光,将暗色衣裳照亮出一小片绚烂的紫色,腕间鎏金的线形牡丹在她一动一挥间流泻出令人迷醉的色泽。
大婶拿过她手中拽着的金步摇,刷拉拉就作势要往她头上插去,却左右横竖找不着落点,尽是小指粗的精致小辫儿。
“小娃儿,”那大婶收了手,笑眯眯地拍了拍她小小的脑袋,“你这尽是小辫儿,没法子试给你看呐,要不去把你娘叫来?直接戴在她头上才看得出好看不呐。”
“我娘?”脆嫩的声音好似被哽住了似的,一副见鬼的表情。
“是呐,”那大婶没留意她的惊愕,仍是笑得一脸和蔼,“你不是要买金步摇给你娘戴吗?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呐。”话毕,还慈爱万分地拍了拍她粉嫩的脸颊。
“谁,谁说我是买给我,我,我那个啥的?!我自个儿戴难道不成吗?”小小的身子猛地跳起,差点背部就撞上了疾步前来的鴓空。
低头瞥到不到自己腹部高,密麻麻鼠尾辫拖拽一地的袖珍身子,鴓空一下就傻眼了。
青尧也差点瞪掉一双黄豆眼,它被鴓空塞在包袱里垂直提在手中,不到一腿高度就是地面了,此刻却双目平视地瞧见了一抹不堪一握的娇蛮小腰!
一人一鸟齐齐地倒抽了口冷气。
大婶好似被眼前的小人儿逗乐了,将金步摇放回篮中,东翻西翻,最终取出一朵龙眼大小的红色绢花发箍,探身在她耳边抽过一缕小辫儿,熟练地缠套在嫩黄色的云丝边儿上,旋即捏捏她漂亮的脸蛋道:“小孩儿可带不得大人家的东西呐,大娘松你朵小花戴戴,真是越发俊俏了!长大了不知要迷死多少公子哥儿呐!”
小人儿大大地吸了口凉气,整个小脸腾地烧起来,又羞又气转身就跑,却猛地抱上一根腿杆子,仰头一瞪,见着一张吓得呆掉,却万分熟悉的面容。
她稚嫩的小脸一喜,叫了声“是你!”,顿时忘了刚才的尴尬,赤足一蹬,像只灵巧的小猴子,蹭蹭蹭几下爬到他右肩坐下,左手环住他的后颈,侧脸递给他一个花儿般灿烂的笑容:“真真巧!我才说要来找你,居然就碰上了!”
鴓空仍是大张着嘴瞪着她半晌回不了神,包袱中的青尧却不干了,拼命从中挣脱来,在卖花大婶惊呼连连中,扑腾翅膀落定在鴓空的另一半肩膀上,探着身子朝她望去。
同样的紫色衣衫,同样的鼠尾辫,眉心依然有着一颗灿如鲜血的宝石,赤裸的玉足此刻正欢快地上下悬晃着。
身子却莫名地缩了无数个尺寸!
原本晶亮的紫色眼眸在灯火照耀下呈现出黑宝石一般的墨色光泽,覆面的罗纱已然不见,露出一张粉雕玉琢,极尽艳丽,却无比稚嫩的小脸。
小脸的主人见鴓空仍在呆滞中,便倾身朝青尧笑去,露出一口白玉无瑕的贝齿,空闲的右手兴奋地在鸟眼前挥了几挥,“嘿!你们是出来逛街的吗?吃过晚饭了?啊啊啊,我还饿着咧,咱们先吃饭去好吧?吃饭吃饭!”
青尧差点就开口接话,幸好及时止住,猛地啄了一下鴓空的耳朵。
鴓空吃痛清醒过来,对着一脸开心的小女孩儿猛眨眼睛,半晌才真正意识到这并非是幻觉。
一旁的卖花大婶从青尧的惊吓中缓过气来,见小女孩亲昵地环着一名年轻男子的脖子,不由心下有了主意,忙站起身来,将刚才的那枚金步摇递到鴓空身前,殷勤道:“小哥儿好福气呐,这般年轻就有了如此漂亮的闺女!想必贵夫人也一定比花儿娇比月儿媚了!呐,这是你娃儿刚才选的簪子,不是我夸呐,小丫头眼光没的说,挑了我这里面最好看的一支,送给夫人再适合不过了……”
话未说完,却见边上的大鸟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诡异的“咯咯”声,羽毛不住抖动。另一边的小女孩儿则暴突了一双娇俏的眸子,又羞又恼地死命瞪着她,一张惊为天人的俏脸憋得通红,那艳丽的色泽一直漫过颈项,延伸到了嫩黄色的衣领之中。而那位站得笔直的俊挺男子则无端端黑了一张脸,仅是淡淡瞥了一眼,却吓得她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回台阶上。
“讨厌!”那小女孩羞愤地将脸藏到他脑后,胡乱蹬着腿,环着他颈项的手在他的颈肉上用力拧了把,怒道:“你傻啦?还不走?”
鴓空也憋了满肚子火,听了她的话,转身便走,没走几步,忽又疾步回来,站定在卖花大婶前,扳过小女孩儿的小脸指着她娇俏的鼻尖,又指了指自己,“看清楚了!她哪点儿像我女儿?!她不是我女儿!”
还未等大婶应声,小女孩儿猛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哇哇尖叫:“你还没闹够是不是?!”
鴓空这才悻悻然挪动脚步,丢下抖如簸箕的卖花大婶,朝夜色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