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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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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她打了个嗝,一一将指尖残留的碎屑吮食干净,黑眸滴溜溜四下一转,身形一转,便跳到了床上,抱着薄薄的被褥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口中时不时发出幸福的呜呜声,全然不顾一旁呆了许久的一人一鸟。
无数黑色的小辫像蛇一般爬满了整个床榻,看得青尧一阵哆嗦。它横着步子从圆桌边跳到鴓空左肩上,挥着翅膀朝着他脸来了一下。
微微的刺痛让鴓空再次清醒过来。他咂舌地扫过满桌子狼籍,从中挑出指甲大一块碎牛肉丢入口中,转眼看向横在床上,腆着肚子大呼满意的小丫头,迟疑唤道:“那个……添银?”
小女孩儿一愣,抱着被褥坐起身来,睖他一眼:“是天凝!不是添银!天凝天凝!”她干脆跳下床,趴到桌边,食指沾水,大手一挥扫清出一块角落,端端正正地写下“天凝”两个字,然后再次雀跃地跳回床上窝着。
两个字一笔一划极具风骨,不羁的线条与冷冽的笔锋相得益彰,却无端端透出无尽娇憨,将原本肃严的字形舞成两朵绚烂的花,娇俏可爱。
青尧也伸长了脖子,瞧了半天,忽然在鴓空耳边悄声冒出一句:“空空,这着笔倒和你有几分相似咧!”
鴓空早已将“天凝”俩字看了个满眼满怀,哪还会去注意啥着笔用力的小事。口中低声念了几遍,念得床上的天凝也瞪着晶莹的眸子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他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正色道:“好吧,天凝,如你所见,那位姑娘我尽力安置了,可不会再说我见死不救的话了吧?”
天凝眨眨眼,灿烂一笑。
来这儿大快朵颐之前鴓空就已带她看过那名女子,虽说仍不见好转,但显然得到了很好的救治,想必再隔半把个月也能恢复七到八成。当然,容貌自是尽数毁去了,不过这对于那名女子来说,也并不见得是坏事,能保住命已是万幸,顶着个丑面生活总比再次被押上祭祀台好。
“你是个好人,修真者。我待那名姑娘谢……”
鴓空抬手打断她的话,眉峰微挑道:“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
天凝一愣,调皮地吐吐粉舌,缩着脖子对他笑得一脸歉意。
青尧在一旁噗地笑出声,被鴓空凉凉一瞥,立刻又老实地垂下头去。
鴓空叹出一口气,对她招招手,天凝飞也似地扑到他身边坐好,看他也沾了水,在刚才她写过的地方描出“鴓空”两个字。
她瞅了半天,忽然扭曲着秀美嘟囔一句:“怎么又是个鸟名……”见他侧目看过来,忙挥挥手,嘻哈道:“没事儿没事儿。只是好奇你为何拿个鸟来冠名呢?咦?难道你不是人类,是只大鸟妖?”她晶眸一闪,扫过一旁忍笑忍得难受的青尧,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鴓空哭笑不得地抹去桌面上残留的水渍,解释道:“我可不是啥鸟妖。名字是云阳取的,想必是希望我像鸟一样自在翱翔吧。”
“这样啊,”天凝恍然地点点头,忽地又是一问:“云阳是你师父对吧?那你爹娘呢?人类都有爹娘才对!你爹娘没给你取名字?非要怪模怪样地拿个鸟儿当名字使?”
好好一席话却说得鴓空面色赤红,肩头的青尧更是直接跌落下去,俯在地上继续笑得浑身抽搐。
“怎么了?”天凝一脸莫名其妙,看着青尧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没事。”鴓空面色变了几变,牙咬切齿道,“其实,我太早上山,小时候的事我不怎么记得了。”
脚下顿时爆出昂震耳欲聋的大笑。
天凝眼见着他毫不怜惜地一脚踹上地上那只大鸟的肚子,笑声立止,半晌才迟疑着“哦”了一声,却又见他变戏法似的,食指和拇指慢腾腾地一搓,掌内顿时冒出一袋香气四溢的糖炒栗子。顿时双眼放光地取过,一边吃,一边无比崇拜地看着他,“太厉害了!就你这几手,除了慕鸾,兴许没人比得上!真不敢相信你真是一人类!”
帮她剥壳的手顿了顿,鴓空双眼微眯,不动声色地探问:“慕鸾?”
“嗯。”她咽下一口软糯的栗子肉,老实道:“我的救命恩人。和你一样,拿只鸟来当名字,不过,”她嘿嘿一笑,“他和你不一样,那家伙真的是只鸟,这么大这么大的一只鸟哦!”她手脚不停地划了老大一个圈,示意鴓空很大很大。
鴓空点了点头,隐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呢?你应该也不是人类吧?”在见过她飞天遁地变大变小的能耐后,他还没傻到天真地认为她是个普通的人类。
天凝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坦然地继续帮她剥壳,没露出半分惧怕的神色,这才小心地点头应了声,仰头将果肉塞进嘴里,余光仍放在他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你也是鸟吗?”鴓空挑着眉笑,“看你的样子像个花妖精。”
见他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她的发尾,天凝一呆,旋即顿悟地猛然跳起,一把撩高耳侧的小辫,扯下那朵红艳的绢花,用力一挥丢了个老远,语带不悦道:“谁花妖精了?我才没那么不堪呢!”
她高傲地扬起头,勾勒出弧线优美的下巴,小嘴却翘得老高,足可以挂灯油瓶了。
鴓空憋笑地摇了摇头,取出素色手帕擦净双手,缓步走到窗棂边躬身捡起被她丢弃的小花,转步蹲在她身边,拉起她的一缕发辫。感觉她身子微微后偏,拿着一双晶亮地眼眸瞪他,不由得放缓了声音道:“何必丢呢?真的蛮好看。”
天凝抿着双唇,看着他一缕缕地抚顺她微翘的发尾,拧成一束后,再小心翼翼地撑开发箍,一圈一圈地缠妥在嫩黄色云丝下方,动作缓慢生涩并不好看,却莫名地让她脸颊微烫起来。
鴓空将红色绢花扶正,再次坐到她身边,乌黑深邃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什么?”她害臊地搔搔脸颊,脑中已想象出自己一脸通红的傻样,暗自唾弃。
“我是问,你不是花妖精,那又是什么呢?”鴓空嘴角微翘,看着她娇俏的样子,分外喜欢。
原来他刚才一边给她缠绢花,一边在低声问她。只是她光顾着害臊去了,根本没听见他说话,难怪他会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她。
天凝大窘,面红耳赤地低着头,不住扯着拖拽到地上的发辫,却没再碰那根缠着红花的小辫儿,“我可不是妖精,”她撅着嘴,“事实上,我也不是魔不是鬼不是仙。”
她抬起头,果然见他一脸迷茫地瞧着自己,便主动将小手塞进他的手掌中。
“咦?”疑惑声却是出自她口中,她不满地瞪他,“你手怎么这么冷?”
鴓空呆愣了一下,解释道:“我生来就这样,怎么了?”掌下却下意识地收了拳,将她同样冰凉的小手紧紧包裹起来。
“真是怪人!”她眉梢含怨地嗔了他一眼,“我本想告诉你,我先体冰凉是晶石孕化而来,谁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怪没意思的!”她抽了抽手,见他没放手的意思,蓦地又是面色一红。
鴓空点点头,暗忖原来她是天生晶魄化形,难怪不归于三界六道。见得她娇艳稚嫩,不由得又是一问:“之前见你二八年华,怎的今日又成小孩儿模样了呢?”
常闻得云阳说,除人界以外,其余的冥界与仙界,加之魔族之人,其形态都与造化功力有关,功力越高,越能自由变换形态,一旦成型,便少有更改,除非本体受到重创,才无法维持人身,故称为打回原形。而此类仙魔若非事态需要,则少有以童稚之身示人者,毕竟幼童身形极不利于在突发状态中安然脱身。
思忖到此,他眉头越发皱起,浅浅的沟壑间一丝墨色暗纹隐隐浮动,“难不成你受伤了?”
天凝微愕,没想到鴓空居然能看出她受伤,不禁咋舌瞪眼,又是一脸敬佩。
“真受伤了?”他脸色沉下来,一双暗眸将上上下下将她瞧了个遍,甚至利用身体优势,一下子将她从凳上托起,准备动手仔细检查。窘得天凝哇哇大叫,忙不失措地大喊——
“停,停,不是新伤不是新伤。”
趁他动作微顿,她跳出他的怀抱,蹭蹭蹭翻到床上,用被褥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羞恼的眸子瞪他。
“旧伤?”他忽略她羞怯的样子,几步跟到床边,严肃地追问。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圆桌上的烛台,洒下一片浓重的暗色,将天凝娇小的身子团团罩住,一时间竟让她倍感压力,不由得老老实实地点头道:“几百年前的事了。先前我本体被人完全震碎过,要不是分离出去的精元尚在,那时便早已魂飞魄散了。”
见鴓空拉过一封矮凳坐定在床边,示意她继续,连地上那只笑脱气的青尧也一摇一摆地靠过来偷听,她不由气闷,深觉自己居然被一个人类和一只鸟给欺负了,不甘地撅起嘴,才要抗议,却被他眼神一压,顿时缩了缩身子,低声嘟囔道:“又不是啥好听的故事……好啦好啦,你的样子很吓人诶!我又没说不告诉你……”
她清了清喉咙,点着额头上鲜艳欲滴的红色晶石示意给他看:“这是束镂石。当年亏得慕鸾将我所有碎掉的本体残片都找了回来,用束镂石代替精元吸取天地灵气,再在寒冰池凝固精魄,凝啊凝的,凝了不知道有多少年,才让我能够幻化人身不至散形,啧啧,那滋味……”她嘻嘻哈哈地做着鬼脸,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灰暗,但片刻后又再次抿起嘴唇笑了起来,看得鴓空和青尧一脸沉默。
她忽然拉开被褥,将赤裸的双足露了出来,轻轻一晃,鴓空先前听到的玉石击锓的声音再次传来。
“听到没?”她指着空无一物的双脚间,睁圆了凤眼问他,见他杵着眉头不应声,恍然道:“难怪你看不见,这寒铁脚链遇血才现形,”她瞥了眼他黝黑的眼眸,“你之前能够看见天上的雷云是因为我给你开启了妖眼,慕鸾说,凡是有妖眼的都能够看到我的寒铁脚链。但是——”她慢吞吞比了个一字,“你是人类,妖眼的法力只能维持一天,一天过后,法力消失,妖眼也自动消除了。”
鴓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看见雷云是否由于天凝所谓的“妖眼”开启而来,他心中自是有数。连云阳都不知道,自小到大,他这双眼睛就没少给他惹麻烦,见的怪人怪事多了,许多他看起来理所应当的行为在他人看中都变成了离经叛道,所以他学会了隐忍,冷漠地对待所有人事,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之后果然一切太平。
如今,天凝所说的“妖眼”也并未让他看见更多的怪异景象,他思忖着兴许自己的眼睛和“妖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为何自己无法看见天凝脚上的寒铁脚链呢?
“那你能再给我开启一次妖眼吗?”他忽然道。
天凝仿佛料到他有这个要求,还未等他话说完,小脑袋就已经飞快地摇了起来,“不行!短时间内是不行了。开妖眼是注入施法者的灵力,强行侵占被开启者的魂魄达到短时间内的灵体异位,一旦频繁了,体内灵力不能尽快散去,就会染上妖气,头发啊眼睛的,噌噌地变,人不人,妖不妖,人界魔族都呆不了,哭都来不及了呢!”她顿了顿,怕他失望似的开口:“你要真想再看看我眼中的事物,那么,嗯,一月后我就再帮你一次——啊呀呀,不对不对,你明早就该走了,到时候我找不着你怎么帮你开启妖眼呢?啊呀呀……”
鴓空没理会她后边儿的叽叽咕咕,双眸一转,又看向了她小巧的双足。一想到她纤小的脚踝上居然锁有沉重的脚链,就不由得面色阴沉。
“是谁给你锁住的?有何办法解开?”
天凝一愣,知道他误会了,心头却涌上了些许暖意,片刻后见他仍专注地看着她,耳朵一红,解释道:“不是啦,不是谁要锁我。这寒铁脚链是慕鸾费了好大劲才找来的,我给你说过我差点死掉是吧,慕鸾说,有了这个脚链,我以后就再也不怕本体碎裂了,受了再重的伤都能保住一条命,大不了再进冰池洗个几百年。但是,寒铁脚链一旦戴上就没办法再解下来,除非——”她眼波微闪,顿了顿,止住了后头的话,却继续道:“你是人类,还是人类中少有的好人,所以我也不瞒你。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没半点法力的,想要恢复法力,就得变回本身去,”她更加用力地撅嘴,满脸沮丧,“但是束镂石毕竟不是我的本体精元,吸附力太差,人界灵气又太少了,一旦变回去,以往的裂痕就会全——部冒出来,太——丑了!而且时间一长就会痛,我痛怕了的,能不用法力的时候就变成这个模样,小是小点,但幸好不怎么不碍事,多小心点就是了。”
话毕,她咧嘴一笑,精致的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看得鴓空和青尧皆是一震。
半晌,鴓空才干涩地开口道:“能,活着就好。”曲肘环抱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捏成拳。
青尧却猛地窜上床榻,双翅大张,抱住天凝的一只赤足哭得昏天黑地。
天凝眨眨眼,原本想笑说这只大鸟蛮好玩儿,却见青尧鸟嘴一张,一口人言震得她瞠目结舌。
它说,“天凝,别怕,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
一时间,天凝也忘记了它口出人言的怪异,感动地一把抱住乌黑的青尧,哇地大哭出来。
酣畅淋漓的哭声透过门板,惊得巡夜的小二一脚踩漏,咕噜噜一气滚到了一楼。
隔壁被包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的人动了动,床边昏昏欲睡的小姑娘猛然惊醒,瞪着那只轻轻颤动的手,半晌,又惊又喜地大叫起来:“姑娘醒了!姑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