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浮舟落影

6、第五章

　　看到容可心睁开眼，却又很快闭上，赵一靖有些着急地急急唤着她，生怕她就这样又醒不过来了。
　　“别叫了，让她睡一会儿，折腾了这么久她需要好好休息。”把手从容可心的额头上移开缩回宽大的袍袖中，双眼缠着绷带的人说道，语调依旧是漫不经心。
　　“大师，可心她怎么样？这样就好了吗？”容可心的父母焦虑地询问着。
　　“她只是睡着了。只要她不醒，不继续往下做梦就不会有事。但是总要找到事引才能让她无碍地清醒过来。”
　　“事引？是什么？”
　　赵一靖突然回过神，叫道：“一定是那件衣服！可心这些天一提到衣服就浑身抖。没错，果然那件衣服有问题！”
　　衣服……？长发黑袍的人转向赵一靖，绷带下的双眼似乎在盯着他：“是那件东周古墓出土的诸侯常服吗？”
　　“没错！”赵一靖激动地叫着，“学校里同学都说服装学院保存室里闹鬼，就是那件衣服。可心是在接触它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好吧，我会去看看。”轻轻点点头，又说道，“她现在暂时没事了，只是睡了而已。之后的事情我会解决。”说着就轻飘飘地往门外走。
　　容可心的父亲忙说：“我送您回去吧。”
　　“不必。”他回头，唇角勾了勾，又转身继续走出了公寓的大门。
　　洛觞最近觉得很纠结。容可心出了事之后，虽然学校还是压着不让说，毕竟怪力乱神的事情哪敢明目张胆地传播，但是服装学院那边多少还是避讳了很多，摆明了不愿意再把东西放在那边。于是理所当然地，那套古衣就移交了考古系保管。可是这边也没人愿意管这东西，作为系里寄予厚望的优秀学长、未来考古界可能的新星，在众多学生期待的、赋予大任的目光下，洛觞只好接下了那个简直重于千斤的钥匙。
　　虽说这事儿确实麻烦，但洛觞是个不好奇会死的。拿着钥匙，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烦还是高兴。
　　这东西到底有没有古怪呢……洛觞抚着下巴盯着玻璃柜里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衣服。说实话，他对这衣服半夜闹鬼的传闻还是很感兴趣的。于是洛觞决定晚上在已经移到了考古系楼的保存室里多待一段时间。要是真有鬼什么的，打不过还跑不过么。
　　但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件衣服已经看了一小时了，还是完全没动静。洛觞看看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要闹鬼不是也应该差不多了么？已经走得没人了的楼，窗外隐隐约约鬼哭狼嚎的风声，怎么看怎么像马上就会有只面色狰狞满脸鲜血的白衣女鬼蹦出来……不对，这是男装，应该是锦衣的男鬼。男鬼的话，应该是青面獠牙什么的吧……洛觞心里有的没的胡思乱想着，百无聊赖地看着还是没有丝毫动静的古衣打哈欠。自己真是有病，大半夜的熬夜不是去打游戏而是盯着个古董等鬼，好奇心果然是种病啊是种病……
　　正想着，保存室的门似乎动了一下。
　　来了？！洛觞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神在古衣和门口之间转了转，紧张又兴奋地摆好了随时逃跑的姿势。
　　“你真是不要命了……大半夜在这里守着这东西？”一个慵懒的声音轻轻响起，就在洛觞的耳边。
　　洛觞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跳就要抬腿往声音那边踹过去，看清楚人之后又硬生生停住了：“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披着长及腰间的漆黑长发，身着银丝掐边的黑色长袍，双眼上密密缠着绷带，宽大的袍袖中伸出的手中提着一盏没有任何装饰的白纸灯笼，灯笼中燃着青绿色的火焰，嘴角是似笑非笑的弧度。赫然便是自己时常光顾的那间小店的店主。
　　洛觞看着他的一身行头，说：“别告诉我你就是鬼。”
　　虽然看不见那人的眼睛，但却感觉他似乎横了自己一眼：“你半夜守在这里是想见鬼？”
　　“是啊。”洛觞摸摸鼻子，“半个学校都被这东西弄得人心惶惶，现在又让我保管，我总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才安心嘛。话说为什么你会半夜跑到这里来？”
　　“见鬼。”那人轻轻一笑，轻松得仿佛说的是要来散步一样。
　　洛觞瞪了他好半天，才说：“你这样子就算有鬼出来我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鬼了。你难道除了开疑似古董店还爱好半夜和鬼聊天？”
　　“副业而已。之前那个被鬼缠身的小姑娘父母请我来看看的。”毫不受影响，开始查看玻璃柜里的衣服。
　　“哇，原来你是管抓鬼的天师？”洛觞凑到他身边，“大师怎么称呼啊？”
　　那人绷带下的眼睛似乎是瞟了他一眼，没理他，左手提着白纸灯笼，右手提起柜里的衣服凑到灯笼边，脸凑过去，仿佛是在仔细查看衣服的纹路。
　　洛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怎么把玻璃柜打开的？”
　　“商业机密。”
　　洛觞看着他一副淡定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放弃一般地也凑近了去看那件古衣：“做为资深考古研究者，我必须得说，你怎么能不戴手套就直接拿？还这么不小心地揪着看，这些文物很脆弱的好不好？”
　　“这衣服哪里脆弱了？”那人似笑非笑地用手指使劲揪了两下，看得洛觞一阵心惊肉跳。
　　“好，好，你说不脆弱就不脆弱，拜托你别揪了……”洛觞说着，就想伸手把那件出土文物从那只毫不怜香惜玉的手中解救出来。
　　“别碰！”
　　洛觞愣了一下，看着那人把自己的手挡开然后放下那件衣服：“好吧我是没带手套，不过你不是也碰了么……真是。”摇摇头，看那人已经走开了，靠在一边的桌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任命地叹口气，打算把玻璃柜关上。
　　时钟的指针移到了午夜。
　　洛觞正在合上柜门的手指突然赶到了一阵凉意，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袭来。
　　“洛觞小心！”
　　还没有反应过来，洛觞猛地被人一拽，撞在身后的桌上。刚刚还倚在桌边的人已经挡在了自己的面前，袍袖和白纸灯笼还在微微晃动。
　　……怎么回事？洛觞迷茫地晃晃头，突然意识到：“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挡在面前的人没有理他，只是静静看着面前，似乎在严阵以待地和什么人对峙。
　　洛觞缓过气，揉揉被撞倒的后背站直身子往玻璃柜那边看去。这一眼，他是真的愣住了。
　　一身金褐色锦衣华服的公子立在柜边，凤眼微挑地看向这边，薄唇勾勒出一个微讽的形状，鬓边的发还没有从刚才的动作中平静下来。身后的玻璃柜里那件古衣已经不见了，显然正穿在这位公子的身上。
　　洛觞觉得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世界观都崩溃了，这一晚上是真的见鬼了啊。他看了看静静对峙的两个人，都是华贵的宽袍大袖，苍白的脸色，只是一个是贵气逼人的雍容优雅，一个是气度飘渺的神秘莫测……不过这年头的鬼怎么都长得这么好看？洛觞的脑子又习惯性地开始想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是你坏我的事？”对面的贵族公子闲闲地说，“捉鬼……呵。我倒没想到是一个比我还要鬼气森森的人。比起我，你更……”
　　“受人所托，自然要忠人之事。”打断对方的话，又挂上了悠然的慵懒笑意，“果然很强大。”
　　“多谢夸奖。不过，你不该多管闲事。你只看到那个女人痛苦，却不想想我这几千年来的痛苦么？为何不让我报仇？”
　　“你们谁报谁的仇谁对谁错与我何干，我只是受人所托替人消灾而已。”毫不在意的语调，“不过你若是愿意说，我倒是不介意听听那些陈年过往。毕竟我也不喜欢打架。”
　　那公子乐不可支地笑弯了腰，气度却依然潇洒得紧：“你倒是个有意思的。”
　　洛觞来回来去看了看两人，拉拉身前人的袖子：“我说，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大打出手的法术满天飞吗？怎么你们淡定得跟老朋友叙旧似的？”
　　被拉住袖子的那人额角隐约迸出了青筋：“洛觞你闭嘴。”
　　“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看看那张蒙着一半绷带的脸上的表情有崩塌的趋势，洛觞赶紧闭嘴，转头看向对面看好戏的贵族公子，“喂，你是那个东周古墓的墓主人吧？正好你出现，我早就想问了，你那座陵寝是怎么选的址？难道东周时的风水理论跟我们现在不一样？给我讲解一下……”
　　身前那人额角上跳动的青筋更明显了，袍袖下的手指狠狠地拧住了洛觞的手腕上的肉，让他把后半句话给咽了下去，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没神经是不是？这时候还打岔。”
　　对面的公子在听到洛觞的话之后表情不再轻松，而是慢慢地露出了一种恶毒而怨恨表情，一张精致俊美的脸扭曲了起来：“风水局……那对狗男女！”周身开始弥漫起恶意的气。
　　“冷静，冷静啊这位公子！”洛觞看着面前这情景，豁出去地说，“你说说是怎么回事，没准我们可以帮你是不是。别气，别气，离天亮还早着呢，咱慢慢谈哈。”
　　掐着手腕的手指又紧了紧：“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洛觞疼得龇牙咧嘴，却示意地指了指对面。那个贵族公子的脸色似乎平缓了下来，只是周身的黑气还在若有若无地盘旋，看得出来这位在生前死后一定都是个忍耐力控制力极强的人：“是啊，离天亮还早……我倒是很久很久没有机会跟别人说这些事呢。”说着，那张俊美的脸上适时地浮起了追忆的神色。
　　“那么就跟我们说说吧。”洛觞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反手拉住那只掐着自己的手，安抚地握了握，拉着他坐了下来。……掐得真狠，一定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