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冷》凰兮

6、入瓮

　　临婷坐在一架最普通的八宝鸾车内，闭着眼睛默默无声。南朝严冬时却亦从来没有如此冷过。临婷披了一身锦被，萧蘅亦很沉默，这次回京是秘密，绝不许大张旗鼓。叶子镇先率一万轻骑紧随其后，后四万由军中可靠心腹带领，未几便可到达京都，临婷换得两匹骏马日夜赶乘，所幸梁州与都城临安相聚并不算远，来回不过半日路程。

　　“萧蘅。”临婷突然出声，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疲倦，她那日受了寒，断断续续的咳嗽了一会儿，吃了几服药，却都没有大见成效，至此咳了一会儿，才接道，“他同意了么？”

　　萧蘅低声道，“小言说他是江湖人，不愿意介身宫闱之中。”
　　临婷边咳边笑起来，“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个奇人，连你的面子都不肯卖么？”
　　萧蘅低咳了一声，道，“他的功夫大有长进。”
　　临婷一怔，旋即明了，“你们交了手了？有分出胜负来么？”萧蘅没说话，只从袖子中捻出一颗累丝琉璃五凤小钗来，那东西极脆无比，日常是贵妇头饰喜爱之物，“他用这个。”临婷一听，整个人都是霍然一惊，“他这是——”声音一凝，眉头随即紧蹙，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恢复到漠然的神色，眸底那股恐惧被她悄无声息的压下去，“果然不愧是当今武林第一人！子卿，下次若有机会，我是必要见见你那位贤弟的。”

　　三日后。
　　凤栖宫。

　　尹临邑慢悠悠抿了口茶，赞道，“好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惬意的道，“你烹得茶愈发的好了。”临婷抿嘴微笑，“皇兄来的巧，凤栖宫老早就已经少有茶香，皇妹见今日纷纷大雪，突然想起小时顽时，母后亦是以雪烹茶，便命人采了那去年埋在梅花树下的雪，用那样的水来烹茶。母后曾道，‘茶经有云，一等水为雪水，’而梅花又为花中之清，这清上加清，才得到这无双的茶味。”

　　尹临邑放下茶盏，忽道，“临婷，你今日随在朕身旁去上朝罢。”尹临婷顿时蓦然一惊，“这——”尹临邑打断她，嘴角微有一抹宠溺的笑意，“哎，你别误会朕的意思。朕的意思是说，你今日在饮水室旁听罢，今日怕是有好戏上场呢。”

　　饮水室设在朝堂内一扇屏风后，素来为历代帝王退朝时暂栖休憩之所，前朝末代，恭贤太后垂帘听政，掌握钦帝于手心，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以后来饮水室就成了皇帝谋臣的私定之所，上朝之时，允许在饮水室旁听，甚至还可以在朝堂之上发表言论。

　　尹临婷眼睛顿时一亮，急忙离座，款款拜了个双福，微笑道，“皇妹谢皇兄圣恩。”尹临邑反倒“噗嗤”一声，“你又不是第一次在饮水室旁听了。”临婷倒慢慢敛了喜色去，声音低不可闻，“可是这次，与以往不同。”她扬起嘴角，露出星辰般粲然的神色，轻声喃喃，“但不知今日唱的是哪一出请君入瓮呢？”

　　尹临邑见她嘴角泛起了古怪的笑意。可是细细看去，那笑意原是又静美如荷，仿佛夏日未放的菡萏，唯有一种羞怯的神色。

　　乾兴宫，承御殿。
　　宫内暖洋洋的，仿佛一掀帘子进来，浑身上下就能出一身薄汗。博山炉内撒着一层瑞脑香，香气馥郁，显得格外尊贵，依着南越的规矩，殿试举行完后，文试与武举的一甲前三名，按照惯例要回到这里谢恩，皇帝会在这里宣布他们的职位，并亲自带着他们走出宫门，听山呼万岁。

　　一二甲早已放榜，新科文武状元容致臻、文榜眼李明衫、探花赵觅远。武榜眼吴睿、探花宋陆豪回宫谢恩。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五人早已经在各大要员府上轮了个遍，往年科举的文武双试的一甲虽然风光，但门路仍需要自己打通。这次的科举却是天下闻名，尤其是文武状元于一身的容致臻，纵是要员，也掩不住露出钦羡的神色来。而李少保的纳才之意流露的甚是明显，李延瑞的爱才之名传遍整个京城。这次科举，他亦身为主考官，传闻他读了容致臻的卷子后，年过六旬的老人惊的陡然变色，甚至顿时拍案而起，“吾国有此人，乃天下万民之福泽哉！”容致臻既得此殊荣，又确有不世之才，哪里会吃亏？一路上顺风顺水的通过，以暂列文武榜首的身份进行殿试。皇上又对他赞赏不已，虽说九岁孩童，但不将晚时，必成大气。假以时日，位列上臣，恐怕亦不过三四年。

　　内侍高报，殿内“传”的声音一声一叠，没人听到这样的声音不热血沸腾，只有站在这里，才能体会到这权力的美妙，才能由衷的感觉得到尹氏皇家那嗜权冷血理由的来源。

　　那种肃穆的、却又令人狂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