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冷》凰兮

5、密访

　　临近傍晚，彩霞一点点晕过天际，洋洋洒洒的泼下姹紫嫣红，叶子镇将笔一搁，疲倦的叹了口气，伸手去捞在桌上的茶水，却哪里还有热度，叶子镇愣了愣，正要唤人，青桐便走进来，垂手道，“将军，易大人来了。”

　　叶子镇点点头，“请他进来。”

　　易连军最是豁达，一进来也不顾身份差异，乐呵呵的大笑起来，“子镇那场仗打得真是精彩，老易我算是平生开了眼界了。管叫那群猴崽儿十天半月不敢出来。”叶子镇自案后走出来，微笑，“你易连军易大人平生最是自负，亦号称见多识广，今日倒改行当秀才了学起自谦来了。”易连军大笑，“是了，只有子镇你文武双全，特地是来戏弄我老头子的不是？”

　　正说着话，青桐捧着茶水进来了，放在案上，又屏息退了出去。他是被叶子镇在京城时候就带着了，为人甚是小意，出去时知趣的闭上门。易连军便敛了喜色，左右瞧了瞧，见是无人，才低声对叶子镇道，“将军，雍容公主来了。”

　　临婷一个人坐在将军府内的太师椅上，半阖着目，仿佛是倦了，他府里没有多少人，小厮丫鬟亦全被她打发走了，她恍惚是做了梦罢，梦见小时候，在一个温暖懈怠的下午，他的手指温柔的按在她眉毛上，“公主又睡了。”

　　而她却肆意的张开眼睛对他笑，眸子里温润如春，光线纷飞，她仿佛是虚幻的，连同笑容亦是虚幻的。而他低下头，亲吻她的眉间。

　　彼时他们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而去年今日此门中，他却只能远远拜下去，而她也只能说着请起。隔着那样长的一条走廊，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只是低着眼帘……离得这般近……她甚至能看见他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抖。可是永世是触碰不到的了，她这样想着，在大雨纷飞的水雾气中与他错开身。

　　尹临婷半阖着眼睑，淡淡的瞧着，门没有开，那个人也不会再回来了，她这样恍惚的想着，如同多少年前一样，只是那人没回来，只是她终于熬不住，睫毛如同翻飞的蝶翼，而她终于阖着眼睛，和在光线中睡过去。

　　叶子镇匆匆赶回来，在他的大堂门口遇上萧蘅，萧蘅对他点一点头，叶子镇走上前去，反倒是犹豫了一下，手指已经碰到门上，却没有推开。

　　“别做让她伤心的事，她等了你很久。”萧蘅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敬语，他直视叶子镇，“即使冷血也该有个限度，她两天没睡了。”

　　萧蘅仍旧是淡漠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声色亦是淡然的，“我先去办点事，照顾好她。”说着，白色身影一动，转瞬就消失在视野当中，叶子镇手心一紧。即使知道萧蘅曾经称霸武林，心里也不住暗自一惊。这等功力，天下也怕是只有那个人可以一教高下的罢。

　　叶子镇推开门。他抬起头来，只见尹临婷径自一个人蜷在偌大的太师椅上，整个人乖巧的像一只猫，睡在大片阴影里，她开了小缝的窗，从那一小点缝隙里泄露了小片阳光。照着她枕在脑侧的左手和小片脸庞，如同上好的羊脂白般醉人。而她睡得正酣，脸庞这样美好，美好的令他不敢去触碰。

　　叶子镇手指慢慢移上前去，他离她这样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可他的手心里却生出薄薄的汗水，他猝然缩回手，紧紧攥成拳头……他是不敢，亦是不能……如果碰到她，怕是这辈子就再也放不下，怕是就撂不开了。而他是绝不能够的，他是绝不能够的……叶子镇这样想着，终于逐渐理平了心思，撤回手来，闭上眼睛，英俊的脸庞中有着狂乱的阴霾。

　　梦中的尹临婷忽然翻了个身子，更重的蜷起来，喃喃梦呓道，“子镇……”她的右手茫然的伸出来，仿佛要抓住什么依靠，只是胡乱的摸索着，竟然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得到她柔软的手指间传递出来的薄薄的暖意，“我好怕……”

　　叶子镇骤然一惊，他急忙去看她，而尹临婷并没有醒来，只是昏沉睡着。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目光不自觉移向临婷紧攥的手，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微有薄汗，显然刚才是魇住了。叶子镇试着抽手，可她攥的这样紧，那只纤细的手仿佛勃然生出巨大且执拗的力气，硬是攥着不放，叶子镇心思恍惚着，他怔怔的看着尹临婷攥住他的那只如同白玉般的手……可他似乎觉得那是什么毒蛇一般的秽物，仿佛如果被攥住了，便再也挣脱不了。他于是去掰她的手指，而她攥的那般紧，只是掰不动，他心里一紧，就下了狠心。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他仿佛整个人是虚脱的……三年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没想到那只是生了疤的伤。他早就有了觉悟……在三年前，他便给自己定了死咒。

　　女子之力到底不敌男子，她手指终究一根根叫他掰开，手指上都有他用力过大所致的青红，看起来甚是吓人。她皱起眉来，仿佛忍受不住要从梦中醒来似的，可是她仿佛终究是太倦了，只是一刹，便又睡了过去。呼吸不久便重新平稳下来。而他几乎是狼狈的躲开，快速的走出大堂，呼呼地喘着粗气，叶子镇心里乱成一片，他根本就不应该来见她，如果不见……如果不见……他也许还能狠下心来，径自忘记这一切。

　　临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黑下来了，她身上多了一件柔软的貂衣。然而她终究是睡在硬冷的太师椅上，临婷尝试着起来，浑身都是酸疼的，手撑住椅把，却一下子吸了口气，手上那种火辣辣的痛让她顿时完全苏醒过来。眼睛终于逐渐适应周围的黑暗，她抬起手来，手上那种青紫的痕迹让她怔了怔。然后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门被悄然的推开，萧蘅举着手臂粗的大蜡烛走进来，点亮了屋内大灯。临婷被骤然的明亮刺得睁不开眼，皱着眉头，尝试睁开眼睛。萧蘅将蜡烛置于檀木香案上，走到尹临婷面前来，一眼便看见她手上惨状，忍不住脸色陡变，猛然攥住她细瘦的手腕，“我去拿点药！”临婷披着貂衣下来，声音嘶哑疲累，“不用。”她伸出手来，萧蘅灵犀一般，回手搀住她，尽量不触碰到她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扶着尹临婷坐起来。尹临婷借着香案上的光查看着自己的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凄惨，这哪像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芊芊玉手——上面的青紫斑驳可怖，甚至有些地方是破裂的了，疼痛如同火焰烧灼在皮肤上一般的痛，又辣又急促，而她刚才竟然亦没有醒。她感觉到萧蘅身上顿时绽出杀气来，那种像是屠戮般的杀气，他的脸上是大片愤恨的阴霾，他的声音中再不复那种淡定，而是炽热悲慨的怒，他怒声道，“他——”

　　“萧蘅！”临婷厉声一喝，然后声音又渐渐软了下来，“算了。”
　　临婷嘴角慢慢浮起悲凉的苦笑来，他终究是撂了她去，他想来是长大了，已经再不珍视她，她仿佛是像被薄情的少年玩腻的玩物，被这样的嫌弃着，甚至被她握着都让他觉得不堪，甚至不再顾及两人的身份，他的厌恶表达的如此明显。她明明是早该有这样的觉悟了……昔日存着的那一丝希翼终于湮灭在了灰烬中，而她心中是绝望的悲冷，连同整个人，都黯然了下去。只是那双如同冰雪的眸子依然泛着刺骨的寒芒，粲然若星一般，只是那般幽幽的神色，便叫人不寒而栗。尹临婷慢慢的直起身子，柔声唤着他的字“子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萧蘅正待作答，便有轻轻地敲门声。他于是抿了唇不答话，走过前去，开了门，叶子镇换了一身朝服，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沉稳。他走到距临婷有三尺的地方，单膝侧跪，“微臣叩见长公主。”临婷笑了起来，可她从没觉得笑容这么难，她努力令自己的语调平静，“将军请起，临婷本该谢将军那日救命之恩。”叶子镇只沉声漠然，“不必。”临婷手指指甲抠入掌心，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她对萧蘅轻声道，“子卿，你先下去吧，我有皇兄密谕要传给叶将军。”萧蘅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然后冷冷看了叶子镇一眼，才转身进了侧房。

　　临婷双手叠在一起，姿态端庄，“皇上密旨，召镇远大将军叶子镇率五万劲旅……”她深吸了口气，“即随靖国雍容长公主尹临婷回京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