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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涌动 ...

  •   容致臻今日只穿的一身绛红织锦字外袍,内衬银灰色累金丝青鼠褂,脚蹬一双薄底白冉花靴,愈发显得俊美不凡,跟在其后的武榜眼吴睿是早就决出来的,他为人内敛,只是沉默的跟在身后,眉目堂然。而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文榜眼李明衫,他本是李延瑞的门生,穿得一身富丽堂皇,眉目俊朗中带了几丝狂然,他是江南一代的才子,本对状元一位信心满满,但猛然却杀出一个容致臻。他虽是心有不甘,但到底技逊一筹,百般刁难,却都被他不紧不慢的驳回来,结果反而自己倒吃了一鼻子的灰,也只好认栽。

      朝堂下大臣分成两列,文以李延瑞为首,武为刚从梁州赶回来的叶子镇。李延瑞虽已年迈,但是却十分精神,因为素以辅佐太子为己任,所以喜听众人唤他少保,虽身为左相,却从不以此招摇;身为三朝元老,却不倚老卖老,深的朝中众人爱戴。而叶子镇虽是少年,但却有沧桑之色,神情沉默,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手里掌握着兵权,而连年征战的那种嗜血的阴影,虽是徐拢,但到底掩不去那浑身激荡的杀气,倒是令众人胆颤。他二人位份最高,又各有爵位。平分两列江山,虽然在朝中的实力叶子镇远不如李延瑞,但是他战功赫赫,手底掌握着五十万雄狮,深的皇上信赖,却远不能得罪。

      尹临邑从内殿出来,众位上卿大臣连同这次中第的五名一甲贡士,都一齐跪下来,深深叩头。尹临邑微笑道,“平身。”顿了顿,又道,“朕本已拟定众卿官定,只是昨夜细观旨意,夙觉微缺,遂犹豫不决。”

      朝堂顿时有小小骚动,自世祖皇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三日后未拟定职位的特例,而尹临邑登基以来,屡屡破规改矩。这次众人虽然讶异,但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尹临邑复又朗声,“容致臻。”
      容致臻低眉敛目,“臣在。”
      声音沉静,完全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沉着。

      尹临邑慢悠悠道,“朕细考良久,仍是不能够确定你该做什么,今日上朝前,李少保又称赞你的才名,朕才豁然开朗——容致臻,你可愿意做朕的右相?”

      容致臻嘴角扬起一抹妖冶的笑意,然而很快就隐去了,“臣自然情愿。”

      白色的华丽衣裙拖曳开优美的弧度,锁锈技法缀开的一枝梅花盈然于袖口,一枚莹绿的波斯石镶在头顶偏方上,茶绿色层层映在冰凉的手指,那双手轻轻撩开坠着金黄流苏的厚厚锦帘,女子如同寒冰一样的眸子丝毫没有被大殿温暖的地龙所浸暖。瑞脑香散着好闻的气息。

      朝堂上一片寂然,但立即引来更大的喧嚣,大臣一片哗然,甚至当场变了脸色。几位老臣脸色都甚是难看。

      “皇上,这万万不可。”李明衫上晋一步,语气坚定的跪在容致臻的身边,“皇上,致臻才惊绝艳,文武双全,自令微臣甘拜下风,且不论其他,李少保曾曰,‘吾国有此人,乃百姓之福泽哉’,而致臻的才华,微臣亦是领教过的。然,若要以伊如此破例,不但是叫我们这些同级的贡士心有不忿,说句不敬的话,恐怕朝中各位先辈亦会心寒,皇上——”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变得更加铿锵,“微臣冒死请柬,请皇上收回成命。”

      众大臣先是面面相觑,后见李明衫愤然直言,也纷纷屈膝跪下磕头,齐声道,“请皇上三思。”

      尹临邑没说话,他只是淡淡注视着两人,一个是神情淡漠的叶子镇,另一个则是傲然独立的容致臻。尹临邑曲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叩着龙椅,仿佛是饶有兴趣的孩童看着面前的场景。

      容致臻的嘴角逸出冷笑,他转过头,语气中落落自带几分轻蔑之意,仿佛一朵盛开在山顶的雪莲,他冷冷道,“你就这么妒忌我不成?因为我当日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历都在你之上,因为我考取文武状元,屡屡巧对你刁难陷害;因为我才艺双绝,得到众人赏识,便令有‘才子’之名的你愤愤不平……”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直视李明衫,他的面容俊美却冷峻,孩童般柔软的眸子里闪着寒芒,李明衫被那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只觉得胆战心惊。他的额头上一渗出冷汗,如有锋芒在背。仿佛连口齿都不甚伶俐起来,李明衫素来有“小张良”之称,就算是面对皇上,也能侃侃而谈,但是此时他只能勉强着镇定下来,“请皇上三思。”他语气变得不客气,甚至语带讥诮,“九岁孩童,如何能辅佐君王,又如何能治理天下!”

      容致臻毫不犹豫,“一派胡言!”他随即一撩衣摆,跪下朗声道,“孔融四岁让梨,徐孺子九岁识真理,甘罗十二岁拜相……吾国更是少年人才辈出。怎么能说明吾不能为相?吾天象地脉无一不通,又善兵法、精骑射,若皇上为天上的骄阳,吾便为人中之龙凤!吾有信心辅佐圣主,成就万里河山、万民归心之盛世。”他声音渐渐不屑,“更何况,李大人此话大有弊病!今上本是少年御极,却治得江山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李大人此言,乃是藐视当今圣上之天威……皇上!”他伏下身子,“臣奏请皇上,吊销李明衫榜眼资格,以示君威!”

      临婷“噗嗤”一声笑出来,“以示君威?这小鬼头是纯粹要给皇兄带高帽哇!”
      萧蘅面无表情,眸子里却也有一点点笑意,这让他清冷的面庞上显得温暖了许多,“容致臻聪明绝顶,这样的场合本不能够难住他。”临婷摇摇头,失笑,“本也没打算让这样的凡夫俗子做那人的对手。罢了,且看他将这出戏如何演下去、演的更加精彩罢。”

      群臣顿时静默,容致臻口出狂妄,令人震惊,而趁人不防之时,他又嚣张的推出皇上,更加令群臣无法反驳,若为李明衫辩护,不就是危及尹临邑的龙威么?众臣一时面面相觑,纷纷暗自思衬着。李延瑞眸子晶亮,那白发苍苍里仿佛脱落出什么不沾岁月的沧桑,他眸子里寒光一闪,但很快就飞跃而去,幻化成三朝老臣自该有的从容淡定。

      “皇上明鉴!微臣绝无不敬犯上之意!容致臻乃是诬陷微臣啊!”李明衫万没料到一句失言就生生被他拿住把柄,他汗如雨下,重重磕了一下头,几乎语无伦次,身上的绸缎衣服最不吸水,早已浸成水色。一圈一圈的神色波纹,瞧着甚是可笑。

      临婷落下锦帘,背对萧蘅慢慢的笑了起来,说,“我们成功了。”她语调平静,眸子寒如刃雪。尹临婷生得一双绝世容颜,一张芙蓉面传自明德皇后的如水温和,是南国女子天生的恬然静好,但饶是这样的倾国倾城,却到底掩不住传自先皇那冷厉嗜权的天性。“这才是第一步。”尹临婷隔着东面一层薄薄的珠帘直视那九五之尊的君主,语气漠然,尾音如同凤尾扫日,沥沥洒下一串的凉薄。而那冰雪之姿的无双美人,只不过淡淡的瞧着,她到底还是守着诺的,两年前的哀哭嚎啕中,唯有她默无声色,咬着下唇,一遍遍滤尽心底的软弱,许下那弑仇复恨的承诺。

      尹临邑没有表情,大殿是僵死一般的气氛,他终于开口,语气如临婷一般的漠然,到底是亲生兄妹,被血缘关系注定的冷漠无情,尹氏皇家如出一辙的凉薄天性,“传朕旨意,新科文武状元容致臻,封右相,赐太子太傅衔,新科武榜眼吴睿封金吾将军,探花宋陆豪拜御林军校尉,文探花赵觅远入翰林院序职,愿尔等各尽其能,各恪尽其职,以体朕躬。”声音忽然低冷起来,“吊销李明衫榜眼资格,发配流徙三千里,国子监祭酒兼本次文试考官撤职查办!保荐人罚俸三月!”

      在意料之中。那万众敬仰的皇家威仪,纵使是欲盖弥彰,即使是强词夺理,却亦不能侵犯,李明衫这步棋一步不慎,满盘皆输。连带李延瑞这次虽是费劲心机,然而终究是功败垂成,尹临邑微微勾起了唇角,心情意外的舒朗,“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子跪下,齐声呼道。

      尹临邑步下龙椅,径自走到一旁的饮水室。
      局已经布得差不多了。临婷默默想着。
      而只是不知道,是谁先前一步踏上这局中局、这嗔杀屠戮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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