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冷》凰兮

4、风华

　　冬日正是科举最巅峰的时节，世祖以武开国，南越又素来重武轻文，所以文举与武试则是每年科举的两大重要项目。并称“文武双举。”寒门小子若要进补官员，这亦是唯一的途径。

　　今年的科举比较往年则更加出色——“文武双举”中竟然有同一人同时参加，若是那人默默无闻，在双举中没有什么名头，也就罢了，偏偏那人力挫群豪，才冠京城。文试：他一毫而就，经史典籍，莫有不知，甚至众考官中，亦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论诗，他七步出诗，顷刻间展露绝代风华；论画，他一笔丹青画就仕女图，翩然于纸上，颜色夺目，貌如真女；论琴，他一首曲子声如碎玉，愣叫对手硬生生挣断两脉琴弦；论棋，他让当今京都国手三子，亦能将对手杀的片甲不留，攻势凌厉却步步精致，每一步棋都仿佛能从棋盘中生出夺目的莲花来；他过目不忘，对答如流，侃侃而谈，巧舌如簧，文思敏捷，仿佛雄韬武略皆存在他胸中、万般治国之才都隐于他明亮灿烂的眸子；武举中，他箭术绝妙，一骑绝尘；他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无所不通，玩弄对手于股掌之间，尤善暗器，仿佛尽得现武林盟主萧言的“明宗”真传。

　　最重要的是——这般传奇的人物，只不过是个九岁孩童，却有如此的绝代风华！这人兼有令人惊异的才气以及傲视天下的俊美容貌。彼时孩童天真，便有如此的冷厉霸气，只这份才惊绝艳，便令的众诸侯大臣皆交口称赞。一时名震天下，再无人与之相匹敌。亦再无人配与他相匹敌！那双本该孩子气满溢的凤眼中，却是不留余地的冷然狂傲，那种胸有成竹、众人唯我独尊的气势，亦只有这人配得上。只要有这人，其他的所有事物，皆是陪衬。他嘴角抿着讥诮的笑意，于众人之中，仿佛落落就有了那么几分鹤立鸡群的感觉。

　　因着这人的传奇，今年的殿试亦是众人瞩目，甚至连同科的举子都备受关注，他各种事迹早已经以讹传讹，谁都没法子分的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京城传闻，那人名叫容致臻。

　　是夜。
　　尹临邑坐在御书房内，手下是一页明黄奏折，他手指反复摩擦格子小花，终于听到“嗒”的一声轻响，他眼睛一眯，从夹层中取出一份密信，然后缓慢的掀开脆薄的纸张。

　　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吴睿。笔力纤巧，正是临婷递来的密信，这手字是再无人可以写的出来的。
　　尹临邑眯着眼眸，用笔舔饱了朱砂，在名字的后面又加了三个字。
　　容致臻。

　　与此同时。
　　尹临婷眯了眯眼，她身着一袭再普通不过的绿色宫衣，低着头匆匆的走着，良久才站定脚步，回头望了望已走出几十丈的宫门，轻轻地说，“现在，殿试怕是要开始了罢。”
　　再踏一步，冷风刻骨，萧蘅将一袭大衣帔在她肩上，“殿下小心。”尹临婷却低声道，“萧蘅，我现在好慌。”声音低怆恍惚，萧蘅一怔，然后也低声道，“殿下不必担心，容致臻才惊绝艳，又深得帝宠，殿试亦不过过台面。”
　　尹临婷怔了下，只道，“但愿如此。”面容才又恢复平静。走了一会儿，森林那里才传来一阵很轻的马蹄声，萧蘅白色身姿早往前一掠，本来尹临婷动动嘴唇，刚要说话，可还没待出声，萧蘅便又施展轻功，飞快的掠了回来，俊逸潇洒的面庞上带上了翩然的神色，“是自己人。”

　　尹临婷点点头，闭了闭眼，紧紧攥着的手才放松下来，在宫外，处处危机四伏，若是叫李延瑞一党听去了微微的动静，只怕她立即就会死的神不知鬼不觉，幸好萧蘅武功盖世、自己于他又有救命之恩……她深吸了口气。然后睁开双眼，萧蘅的武功她并非没有领教过，当年他孤身一人便能闯入宫中于无人之地，十万御林军便拿他不住，虽是受重伤，但那一役，却叫整个御林军损失惨重……而今日，他的武功显然更加登峰造极，比昔日身为武林盟主之时更加出众，也更加可怕。
　　萧蘅在耳旁问道，“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尹临婷望着明月拢下的一团光影，映照遍地如霜洁白。

　　良久，她才轻声说，“梁州。”

　　梁州，叶子镇三十万大军驻地。
　　终于要见到他了。

　　贝齿咬着嘴唇，满心欢喜纷纷扬扬如同冬日的如絮大雪，她手捧着暖炉，便像天地间最平常的女子一般，痴痴地想着，眉头蹙又开。

　　“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加殿试的三十名贡士依次步入承御殿，然后一一跪下来，参拜着皇上。

　　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小童子最是令人瞩目，他面容俊美如同天神，眸如点漆，闪烁着狡黠的光泽，又仿佛涂着一层智慧的光芒，凤眼微勾，立即便如一颗明珠，霎时夺目，只将周围一干人等顿时贬于脚下，沦为陪衬于这人的绝世风华。那孩童不过总角之年，却站在众人之首，面色坦然自若。

　　尹临邑坐定，微笑，“这次科举是分外的隆重啊，京城内外的传言都传到朕耳朵里来了。听说此次文武双试与往日不同，不但文武一甲之首均为一人，并且听说他龙凤之姿，仪表出众，才冠京城，就连考官与诸侯王爵都十分赞赏。朕于是讶异不已，倒真对他有些好奇。”

　　尹临邑虽面带微笑，但是那“龙凤之姿”四字压得人顿时喘不动气来，人人都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的是什么。于是纷纷屏息，静待那孩童如何应对。

　　“蒙皇上错爱，草民却并非什么阿物儿，不过一介平常之士，倒让皇上见笑。”
　　声音清脆而明亮。那小小童子跪在地下，不卑不亢道。

　　尹临邑挑眉，“哦？那难道京城内外的那些流言，都是具不为实？”

　　他对答如流，却不正面反驳尹临邑的讥讽，“臣姓容，名致臻，自小阅读诸子名篇，过目不忘，吾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河图洛书，奇门遁甲，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无一不会，兼对八卦儒史各有研究。另尝得异人传授，兼习一身武艺，臣以为，所谓龙凤之姿，亦不敌治国之才，当今圣上乃一代明主，千里伯乐，自会拣得千里马，而必不会良玉错失。臣愿以倾世之才，成就主上万里河山。”

　　他一席话说得甚是狂傲无礼，众人陷在一片震惊时，竟然没有一个人驳斥他的言论。

　　尹临邑眸子由浅转浓。
　　他嘴角笑意更加浓郁。

　　他慢悠悠抬手，做了个“坐下”的手势。
　　贡士们这才一一落座，尹临邑待他们坐定，沉声道，“这次殿试的题目是——”

　　内侍豁然掀开悬于上方的大纸。
　　墨字白底。
　　触目惊心。

　　容致臻眉毛一挑，那张俊美的无可挑剔的面庞顿时绽出夺目的光辉来，眸子里分明是暖洋洋的孩子气，嘴角笑容却是嘲弄的，带着极锋利的寒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被他巧妙地混在一起，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孩童会露出这种表情的——这种既诡异又惊艳的神色。他拿起笔，舔了半饱，不假思索在纸上写下标题来：
　　论贼子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