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纪事》米十一

9、三夫人

　　自回到栖凤，崔九林便一病不起，外间繁花次第盛开，他这里却是汤药不断，苦不堪言。宋敬亭自那日问过他名姓之后便将他抛在脑后，并不曾召他。宋微之日日过来看他，却不耐这里的抑郁沉闷，往往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话都难得说上几句。
　　陈洮已得了宋敬亭任命，正式成为陈定矿主事。自此漠西陈定矿、沙盗皆能为宋微之所用，这倒是谁都不曾料想到的。陈定矿重建事务繁多，宋微之忙得焦头烂额，叫苦不堪。他的兄长宋谨之则一下子清闲下来，每日里阴沉着脸到杏花堂训诫一干幕僚，将一腔怒气全数撒在他们身上。
　　“崔九林今天还没来？”宋谨之怒道，他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幕僚们，更加愤怒，“来人，就算他死了，也给我拖过来！”
　　过不多久，就有小厮前来回报，支支吾吾道：“回长公子，他、他……”
　　“他什么他！”宋谨之怒极，上前将这小厮一脚踢翻，转身对着众幕僚道：“都跟我过去看看，崔九林好大的架子！”
　　杏花堂内诸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拗，跟在宋谨之身后涌向崔九林的小院。

　　崔九林还未起身，便听到有敲门声，他这个小院除了宋微之，平日里无人光顾，他也再没有相熟之人，因此不免纳罕。勉强披了衣服打开门，门前站着的竟是个俏丽的姑娘。
　　“奴婢是三夫人房中含翠，三夫人知道崔先生与二公子交好，如今又在病中，因此特意叫我送两支山参来，好调养身子。”含翠口齿便给，笑意盈盈，手中还托着个青色锦盒。
　　第一句话就露出了破绽，谁都知道三夫人性子冷淡，虽然是宋微之养母，也绝不会关心到他身上。崔九林不动声色，也不叫含翠进屋，笑道：“原来是含翠姑娘，请为我转告三夫人，我已经大好，无需惦记。崔某无功不受禄，这参万万不敢收。”
　　谁料含翠眼中立刻滚出了泪珠，急道：“崔先生请一定收下，三夫人吩咐下来的事情若是做不成，含翠就要被赶出去了！”
　　这样一说，反而辨不清真假。崔九林微一犹豫，含翠已从一旁灵巧滑进屋子。他大吃一惊，道：“好，山参我收下，含翠姑娘若无事就请回吧！”
　　含翠将盒子放在桌上，嘻嘻一笑道：“崔先生这么急着打发我？听人说崔先生谋略百出，武功也很高强，新近又在平陵立了大功，含翠仰慕得紧。今日三夫人恰好出门去了，闲来无事，含翠很想听听崔先生的故事呢。”
　　崔九林再无怀疑，这含翠不管是不是三夫人身边的人，一定是来对付他的，当下冷冷道：“不敢，崔某一介寒士，不过求庇于宋氏罢了。倒是含翠姑娘伶俐非常，不知是听了谁的差遣？”
　　含翠啐道：“人家早就说了，是三夫人叫我来的。”她相貌本就俏丽，说话又带了娇羞，此刻看来竟大有风情。
　　崔九林陡然上前，凑在她耳边道：“长公子叫你来使美人计，倒也不错。”说话间，手中匕首已挨到了含翠颈边。
　　含翠脸色一变，见到森寒的匕首，吓得呆了一般。眼睛一闭，竟向刀口撞去。
　　崔九林吃了一惊，急忙松手回撤，匕首从他手中掉落下来，含翠趁机一把捞起匕首，嘻嘻笑道：“崔先生可吓死奴婢了。”
　　这时外面已传来脚步声，不知多少人正向这里走来。含翠当即后退几步，靠到墙上，将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嘶声道：“你再过来，我就去死！”当下珠泪盈盈，满脸恐慌之色，仿佛当真受了欺负一样。
　　宋谨之已推门进来，大喝道：“崔九林，你在做什么？”
　　含翠见他进来，扔掉手中匕首，当即嚎啕大哭起来。她身上衣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乱，此情此景不用说来人都明白了几分。
　　原先被派来叫崔九林的那个小厮也跪了下来，不再支吾，对宋谨之禀道：“小人方才来时，正见崔先生与这位姑娘在房中拉拉扯扯，好像欲行苟且之事，不敢叫破，才叫了公子来。”
　　含翠哭声更响，膝行几步过来，抓住宋谨之衣襟道：“求长公子为含翠作主，含翠奉了三夫人的令去归斋取药回来，不想碰到这个痨病鬼，说要尝一尝女人的滋味……求长公子作主！”
　　桌上果然放着个青色锦盒，宋谨之打开来看，里面正是两支山参。宋谨之将盒子重重扔在地上，恨声道：“光天化日之下，无法无天！诸位在此做个见证，我宋氏不能留禽兽之辈，请崔先生另谋高就吧！”
　　崔九林早就料到今日之事不过是宋谨之蓄意陷害，但没想到如此拙劣的骗局就将他牢牢套住，不能翻身。他不欲再解释，怒极之下声音竟是平静的：“多谢长公子不杀之恩，崔某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门口不知何时又立了个青衣妇人，崔九林一愣，那妇人已一巴掌抽出，恶狠狠道：“欺负了含翠还想走？”
　　崔九林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怒道：“你……”
　　宋谨之已迎了上去，满脸堆笑：“三娘，您怎么来了？”
　　三夫人揪住崔九林衣襟，将他带进屋来，看也不看宋谨之一眼，向嘤嘤哭泣的含翠问道：“可是这个人欺负了你？”
　　含翠没料到三夫人忽然出现，楞着点了点头。
　　三夫人满脸怒气，指着崔九林鼻子骂道：“色胆包天的东西，含翠是我身边人，也是你能动的？”
　　崔九林方要辩解，三夫人已换上了一副凄凉神色，向含翠问道：“他是怎么欺负你的？”
　　含翠又低头哭泣起来，道：“求三夫人为含翠作主。他、他将含翠掳到这里来，欲行那苟且之事……”说到这里，声音已低得几不可闻。
　　三夫人继续问道：“那究竟行了没？”
　　此言一出，人人目瞪口呆。此时屋子里院子里满满当当站的都是人，且都是宋氏幕僚，这样的问题问出来真是叫含翠无地自容了。
　　含翠满脸通红，低声道：“含翠拼死抵抗，没……没有。”
　　三夫人似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那他动了你哪里没有？”
　　含翠再也说不下去，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三夫人再次怒视崔九林，道：“含翠是我的人，在身边伺候地好好的。你叫她以后如何见人？”
　　崔九林终于得空说话，道：“三夫人见谅，含翠冤枉我！”
　　三夫人更怒：“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好冤枉的？你见哪个女孩子肯拿自己贞洁来冤枉人？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不是男人？”她转过身，一把拉起含翠，心疼道：“含翠，你莫要害怕。有我在，他必不敢再欺负你。”
　　她又看着崔九林，一脸悲愤道：“你既欺负了含翠，就娶她为妻，日后好好待她，算是弥补你的过失吧。”她又问含翠：“含翠，你愿不愿意？”
　　两人同时答道：“不愿意！”
　　宋谨之见势不妙，忙上前道：“三娘，怎么能便宜了这个禽兽？”
　　三夫人神色愈加悲凉，道：“谨之，含翠受了这人欺负，日后怎么嫁得出去？这就是命啊！”
　　含翠大哭，祈求道：“三夫人，含翠再不敢了，求您不要让我嫁给他。”
　　三夫人怜道：“含翠，这不是你的过错。这小子虽然色心重了些，日后你用心服侍，指不定也是个好郎君。我屋里的丫鬟出去以后都是给人做妾的命，你难得找个能娶你为妻的人，要知足。”
　　崔九林万没想到三夫人使出了这招，当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急道：“含翠日后定能嫁个好人家，我身子不好，不敢娶妻。”
　　三夫人柔声道：“含翠心细，难得也知道些药理，正好助你调养。”她陡然提高了音调，“怎么，你敢嫌弃含翠？”
　　崔九林吓了一跳，双手连摇，道：“不敢。只是……”
　　三夫人打断他，皱眉道：“只是什么？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区区一桩婚事，我还做得了主。挑个黄道吉日，你赶快迎她过门，给你续个香火！”
　　头一次被逼得方寸大乱，崔九林此时宁愿跑出去冲杀一番，也不愿再应付下去。他怒极了道：“崔某宁死不敢从命！”
　　三夫人唤道：“来人，把他好好看管起来，哪天愿意了，再放出来。”
　　宋谨之也不防三夫人临时插一脚闹出这样的结果来，一阵气馁，挥手对众人道：“都散了，都散了！”
　　三四个脚快的小厮已拿了绳子来，将崔九林捆了起来，崔九林也不挣扎，只对着三夫人怒目而视。
　　三夫人对宋谨之道：“谨之，你可瞧清楚了？日后遇着这样的事，就好生应付着，必叫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才好！”说罢，嫣然一笑，翩翩离去。
　　这胡搅蛮缠、话中藏话的功夫，谁又能比得过三夫人呢？
　　宋谨之也恨恨摔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

　　我家小崔很吃美人计这一套╮(╯▽╰)╭恶趣味暴露了，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