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纪事》米十一

10、宋谨之

　　宋微之从外面一回来便得到消息，不禁大吃一惊，立即跑去景兰园。他自小在这里长大，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三夫人。翻过一座假山，果然就看到一个袅袅婷婷的青色人影立在水边。
　　“素姨！你怎么把九林关起来了？”
　　三夫人将手中鱼食尽数抛在水里，拍拍双手，笑道：“好小子，从来不见你对我这么热心！”
　　宋微之停下脚步，擦擦额上的汗，急道：“素姨，你就饶了他罢！”
　　三夫人拍拍他肩膀，微怒道：“我分明是救了他，要是没有我，这时候他早被赶出门去了。你不谢我，反倒过来怪我？”
　　宋微之讪讪一笑道：“可是，你让他娶含翠……”
　　三夫人冷哼一声，道：“含翠这小贱人翻了天去了，竟敢伙着宋谨之做下这等事，我岂能饶她？”
　　宋微之道：“把她赶出去也就是了，何必……”
　　三夫人冷道：“她不是急着想嫁人么？我如了她的愿，她该千恩万谢才对。”
　　宋微之道：“可是九林他……”
　　三夫人眉毛都要竖了起来，怒道：“这有什么不好？”
　　宋微之再也不敢说，勉强笑道：“好好好，素姨，我去了，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一阵风似的逃了。
　　三夫人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宋微之来时，崔九林怒气未消，见到他开门进来只冷冷看着。
　　宋微之苦笑道：“捱过这几天就没事了，素姨不是认真的。”
　　崔九林冷道：“替我谢谢三夫人，我知道她的好意。还有，告诉她，这个含翠我无论如何不会娶。”
　　宋微之奇道：“既然你知道素姨是好意，为什么还要气？”
　　崔九林额上青筋一挑，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潮，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
　　宋微之叹道：“你心里事情太多，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本性一定不是现在的样子，你一直在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是不是？就像当初你杀詹化，你肯定也是不情愿的，只是不得已。现在……你一定是想离开宋府了，但却因为一些原因不能离开。”
　　崔九林看他的眼神里瞬间多了些晶莹的色彩，却一闪而没，冷道：“你说得没错，我要忍下去。”
　　宋微之叹道：“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只希望将来你不要做我的敌人。”
　　崔九林却笑了起来：“我却知道你不会做任何人的敌人。”

　　从杏园小巷出去，迎面就是香浮园。宋微之向来厌恶这个地方，每次经过都恨不得背生两翼。偏偏他今天运气不好，正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被叫住了。
　　“二弟？”耳边传来的是宋谨之的声音。
　　宋微之抬起头来，想换上一张笑脸，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只好扯扯嘴角，道：“嗯。”
　　宋谨之笑道：“母亲多日未见二弟，很是惦念，移步香浮园小坐如何？”
　　宋微之诧异道：“二夫人有空惦念我？含翠那小丫头聪明得很，恐怕二夫人要喝上一碗媳妇茶了。”
　　宋谨之眉毛一挑，道：“哦？二弟难道不知道？含翠已被三夫人许给崔九林了。”
　　宋微之大叫可惜，道：“这怎么能行？我去找素姨说说，怎么能乱点鸳鸯？二夫人想当年也是丫鬟出身，含翠与大哥才是绝配啊！”
　　宋谨之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宋微之却心怀大畅，大笑而去。

　　这一天在闹剧中匆匆而过，很快便见到日影西沉，昏黄的光线洒在肆无忌惮盛开的满庭花树上面，竟也有几分凄凉之感。宋谨之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直到沉沉黑幕落下，遮住所有繁花胜景。
　　每当见到他的异母弟弟宋微之，他笑容下的恨意便会蓬勃涌出，直要吞噬一切。他的母亲的确是丫鬟出身，早在宋微之生母嫁过来之前，便成为宋敬亭的侍妾，并生下了他。他的父母本来恩爱非常，但这一切在宋微之母亲嫁过来之后彻底改变。那个出身高贵的女人据说来自栖凤宗室，她年轻又漂亮，常常喜欢用最骄矜的口气叫父亲陪着她四处游山玩水。她嫁过来仅仅一年，便游遍了中都和五个藩国，就连高耸入云的紫台山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宋府所有下人都在传说着家主夫妇在外的奇遇轶闻，说着他们的情比金坚。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和他的母亲。只有他忘不了夜半时分母亲的眼泪，忘不了自己生病时母亲惶急无措的愁容。幸好，后来那个女人死了。他以为一切都会回来，没想到父亲再也不像以前一样温柔体贴，对谁都是冷冷的。他和他的母亲又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他只有拼命在父亲面前表现自己，才能让父亲记起香浮园，记起日日独守空房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丫鬟，他是庶出的儿子，所以他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得到今日的一切，为什么那个跟他母亲一样骄矜的弟弟随时都能将自己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
　　他的拳头重重打在一株高大的玉兰上，花瓣如骤雨一般落下，仿佛要将他埋葬。他终于有了几分快意，看着花瓣尽数落下后光秃秃的枝桠无声指向暗下来的天空，苍茫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散了出来。
　　“长公子。”一个沉静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宋正站在暗处，手上提着的灯笼有惨白的光芒。
　　“宋管事，你怎么来了？”宋谨之微微有些惊讶，宋正此人向来滴水不漏，虽然早就向他投诚，他的院子却不曾踏入半步。
　　宋正今日的脸色十分阴郁，缓缓开口道：“长公子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宋谨之惨笑道：“宋管事难道不知？我现在不过是闲人一个罢了。”
　　宋正却叹了一口气道：“长公子未免太过消沉。”
　　宋谨之道：“我想让宋微之死，他非但好好回来了，还从我手中夺走陈定矿；我想赶走崔九林，他也还好好待在宋府。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宋正摇了摇头，道：“长公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对。”
　　宋谨之忽而一笑，道：“宋管事，我从不需要谄媚之辈。”
　　宋正亦笑道：“我也不需要总是做错事的主子。”
　　“哦？宋管事有何高论？洗耳聆听。”宋谨之忽然明白了宋正的来意，也许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陈定矿一事虽被二公子占了上风，但如今陈定矿不同往昔，陈洮手下没有几个可用之人，已不足为惧。”
　　“二公子一旦离开了崔九林，就一无是处。今日纵然没能将他赶出府，也总算将他囚了起来。长公子一定要命人仔细看好他，别让他再出来搅了长公子的大业。”
　　“故栖凤王还在时，宋氏三卫分别驻在哪里？”宋正的话题忽然转到这里。
　　宋谨之笑道：“是要考我么？三卫是宋氏私兵，按例不得驻在栖凤城。赤焰卫在漠西红崖堡，青缨卫在漠东新邬堡，白狄卫算是最近了，名义上留守栖凤，实际上驻在百里外的瀚海城。”
　　宋正微笑道：“不错，那么现在三卫驻在哪里？”
　　宋谨之沉吟道：“陈定矿生乱，我将青缨卫调到那里。后来栖凤王薨，父亲怕栖凤有变，又令我将青缨卫带回栖凤，现在暂驻在栖凤城外。白狄卫本在瀚海城，父亲带白狄卫护送现在的栖凤王回邸即位，现在也还驻在栖凤城外。只有赤焰卫未动。”
　　宋正接着问道：“青缨卫、白狄卫兵力如何？”
　　宋谨之道：“青缨卫共五千人，现今只有三千人奉调而来；白狄卫共五千人，悉数在此。”
　　宋正叹道：“长公子还不明白么？那我继续请教。栖凤城内兵力如何？”
　　宋谨之慢慢变了脸色，心口砰砰跳了起来，道：“栖凤王建制本有六卫，但多年没有战事，已经渐渐裁撤，如今只剩下王宫卫队，约有两千人……此外，巡城司加上守城军约有五千人。”
　　宋正道：“就算是人数相当，实力相比如何？”
　　“青缨、白狄皆是精锐之师，罕逢敌手。”宋谨之缓缓说出，脸色白得可怕。
　　宋正已忍不住笑道：“不错，大事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