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幽后 ...
-
承华台是闵帝永熙年间建造的离宫,距今已有百年历史。这里殿宇深阔,碧树参天,本是个避暑的好去处。但幽后掌政后渐渐舍了中都禁苑,常年住在承华台。承华台本是个避暑所在,格局略小了些,再加上有些宫室年久失修,草木疯长,更显逼仄。只有幽后所居凤仪殿富丽堂皇,仪态万千。
自得知栖凤王死讯,蒹葭便隐隐不安。殿前使司指挥使周翊数次出入凤仪殿,礼部侍郎李崇亦被召来,领旨而去。但皇后不露一丝口风,起居如常,蒹葭便不敢多问。过往种种已经深埋地下,谁也不愿轻易掘出来再见它的面目。
“蒹葭,从今天起,你每日去殿前使司拿奏报来,记住,亲自去。”皇后立在凤仪殿后的花园里,望着已抽出嫩叶的牡丹。皇后年纪不到四十,保养得体,身材纤细,望之如婷婷少女。她本姓张,出自敬德侯府,母亲更是中都云氏长女,家世显赫非常。但她与平治帝夫妻失和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甚至一度被废黜,幽居冷宫,直到平治十年才复位掌政,因此时人往往私底下称她为“幽后”,连带着当今皇帝平治帝也为称为“幽帝”。如今幽后居承华□□掌大权,幽帝居禁苑养病,夫妻二人界限分明,简直颇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每逢大事,奏报便由蒹葭亲自递进,这几乎成了不成文的定例。蒹葭低低应了一声,却未立即走开。皇后笑了一声,道:“蒹葭,你想知道什么,直说无妨。”
蒹葭鼓起勇气,问道:“不知栖凤王由谁嗣位?”
皇后道:“蒹葭,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蒹葭立即跪下请罪:“奴婢失言,娘娘恕罪。”
皇后走过去扶她起来,叹道:“早就说过你不必跪拜。你关心的恐怕不是栖凤王,而是住在平陵的那个人吧。他如今已有了妻子女儿,日子过得很好,看不上那个位置的。”
蒹葭默然,低低应道:“是。”
皇后话锋一转,眼角眉梢都带着锋利:“不过他实在不该活在世上了,周翊已经传信过去,尽快取他性命。”
蒹葭脸色苍白,抓住皇后衣襟,哀求道:“求皇后饶过他吧,他不会跟皇后作对的。”
皇后冷冷甩开蒹葭的手,扬眉道:“用得着你来求我?我倒是想放过他,可宋敬亭不会!只有宋敬亭想让他做栖凤王,他要是死了,也是被宋敬亭逼死的!你怎么不去求宋敬亭?”
宋敬亭尚在中都,次日前来承华台向皇后请辞。
皇后端坐在凤仪殿,望着重重阶下的宋敬亭,微笑道:“宋卿何须慌张?栖凤王是皇室同姓亲王,礼部侍郎李崇已前往栖凤治丧。陛下下旨,辍朝三日为栖凤王举丧,在京文武官员都要临祭,陛下虽已久病,都要亲往祭奠。宋卿恰在中都,万不可错过。”
这便是要再扣他三日了,皇后的说法天衣无缝,宋敬亭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应道:“谢皇后恩典。”
宋敬亭此来本为联合幽后釜底抽薪。鹿原守张青垣是幽后堂兄,早就对其境内的金银道恨之入骨,两家一拍即合。宋氏在陈定矿频频示弱,故布疑阵,将大小姐请入瓮中;张青垣奉幽后旨意趁机迅速出兵剿灭金银道盗匪。这招比之大小姐在陈定矿的作为更加狠辣,宋氏不过牺牲区区陈定矿,便换来金银道的覆灭。从此宋氏商路畅通,再也不必忍受金银道盘剥了。一朝腹心之患得除,正应该是志得意满时候,却忽然传来栖凤王薨逝的消息。如今的他身在中都,鞭长莫及,又被幽后控制。如果栖凤撤藩,自己的后路也要断了。果然世事如棋局,谁赢谁输都是未知之数。
宋敬亭走后,蒹葭服侍皇后入寝殿休息,却见皇后深思不属,眉头深锁。
“去紫竹林。”皇后静静道。
紫竹林甚是荒僻,在承华台西南一角,等皇后一行到来时,天色已晚。重重院落杂草丛生,竹林颓败,透着森森寒气。
皇后屏退内侍,只带着蒹葭进入竹林深处。那里有个四角飞檐的亭子,上面题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香”,只是旧漆有些剥落了。
皇后在亭中许久,纤细的手指拂过每根柱子,忽然停下来,伏在蒹葭肩上低低啜泣:“你说,他会不会死?”
三月初五,殿前使司紧急调派就近的暗人到达平陵。同日,本该身在中都的宋敬亭却率白狄卫现身千里之外的小镇平陵,救下凤怀远。
三月初七,白狄卫护送凤怀远返回栖凤,栖凤臣民跪迎。
三月初八,中都派来的治丧使礼部侍郎李崇到达栖凤,他身上带着幽后的两份旨意。当他见到栖凤王灵前的凤怀远时,便明白大势已去。当即取出旨意敕封凤怀远为栖凤王,而另一份旨意只能化为灰烬。
一份份奏报次第展开,铺在皇后面前,迅速又被她拂到地上。
原来,宋敬亭事先早得到消息,脱身返回栖凤,只留个替身在这里虚与委蛇。一步步算计,患得患失,却得来这样的结果。
“他还是要跟我作对。”皇后自言自语,空茫的眼神里是彻底的悲凉。
那是兴化二十七年的青衣会,敬德侯府的小姐偷偷跑出府来,想趁机看一看她的未婚夫婿庄王。人流涌动中她与蒹葭失散,却遇见了当时在中都为质的凤怀远。他像中流砥柱一样为她挡住了所有拥挤和不堪,也给她带来了人生中无数的甜蜜和苦恼。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纵是天潢贵胄又如何?她最终还是嫁了庄王,庄王立为太子,后来继大统,她成为皇后。本应是再不相见,却为何频频不放过?不过是一场错过,为什么要人拿一辈子来偿?
承华台的月色一如多年前皎洁,当年的少女却失了初心,留自己活在锦绣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