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纪事》米十一

7、庶人怀远

　　平治二十年三月初五，崔九林、宋微之到达平陵。这是距栖凤城约百里的小镇，从这里继续往西，就是大陆上最为高耸的紫台山脉。
　　自到了平陵，崔九林便不再着急，下了马缓缓走在平静的街道上。两人从大道转向小巷，又沿着曲曲折折的巷子走了许久，眼前的房屋多半蔽旧，黄土墙、茅草顶、木栅门，耳中听得见顽童的嬉闹、父母的喝斥，宋微之心里蓦然静了下来，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崔九林停住了脚步，一言不发。宋微之望过去，见一道日影投在颓旧的牌坊上，上面隐约写着“半边坊”三个字。犹豫了许久，他才迈步走进去。第三户人家的门是半开着的，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端坐在石桌边，大人手里执着笔，小女孩笑吟吟地看，旁边放了个扎好的风筝骨架。
　　“爹爹，你画得不像！”小女孩只有七八岁，此刻皱着眉头，娇俏的声音透着天真烂漫。
　　中年男子笑了笑，抚着小女孩的头，柔声道：“这是泠泠长大的样子。”
　　“长大的样子？”泠泠瞪着一双大眼睛，“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中年男子笑着摇了摇头，将画好的细绢黏在风筝骨架上，没多久，风筝就制成了。上面的少女眉眼盈盈，分外动人。泠泠大乐，抱着风筝叫道：“爹爹，跟我去放风筝！”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温婉妇人，看着父女两个嬉闹，亦笑道：“泠泠别闹，吃了饭再去吧。”
　　崔宋二人立在门外看了许久。那男子这时才看到他们，忙迎了出来。
　　“你是……崔先生的小弟子？啊，几年不见，长大了。崔先生安好？”
　　崔九林沉默了片刻道：“师父他已去了。”
　　那男子脸上惊讶之色一闪，叹道：“崔先生早已得了天道，也好，也好。”
　　那温婉妇人也跟着迎出来，见此情景，忙笑道：“怎么能让贵客站在门口说话？两位小兄弟不嫌鄙陋的话，进来喝一碗粗茶吧。”
　　崔九林淡淡道：“不必了。”竟就此转身离去。

　　宋微之看得一头雾水，拼了命一样奔驰千里来到此地，就是为了看一个男人给自己女儿做风筝？崔九林仿佛知道他的疑问，叹道：“他就是庶人怀远，栖凤王的儿子。”
　　宋微之恍然大悟。栖凤王死后，本应由王世子在灵前即位，中都下旨正式册封新王。但栖凤王唯一的儿子凤怀远早在平治五年就被平治帝废为庶人，因此栖凤王一去便再没有了继承人。按照惯例，藩王无后，中都便可以此为由撤藩，派遣新任督抚管辖。穆帝年间，鹿原最后一任藩王去世，顺义公主年幼不能继位，于是鹿原被撤了藩，至今仍受中都派遣的鹿原守管辖。难道这样的命运要降临在栖凤头上？
　　宋微之明白，宋氏绝不希望栖凤被撤藩。栖凤动荡，对宋氏有百害而无一利。这又是一场拉锯战，而这场暗战的关键，竟然是那个看起来有些平庸的男子。他就是唯一让栖凤不撤藩的理由。
　　他长吸一口气，道：“庶人……怀远看来无意王位。”栖凤王已经去世三天，如今这个消息世人皆知，即使遥远的中都都已开始蠢蠢欲动，而凤怀远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
　　崔九林冷冷道：“这由不得他。”
　　他望了望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浓重的乌云已掩了上来，第一声春雷自天边隆隆滚来，片刻就有硕大的雨点直落下来。崔九林对平陵甚是熟悉，在半边坊旁边找了个香火寥落的土地祠堂，权作歇息。
　　一连两三天都是风餐露宿，两人都是累极，草草吃了几口干粮倒地便睡。到半夜时，崔九林才翻身起来，叫醒宋微之。雨后的平陵更加寂静，一点声响都瞒不过崔九林的耳朵。中都派来的杀手终于出动了。
　　两人赶到时，数十个黑衣人已经包围了凤怀远的小院子，泠泠窝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甜，一点都不知道危险的迫近。凤怀远火光中神色异常平静，看着欺近的杀手，缓缓道：“你们来得很快，不要为难我的家人。”说罢便一个人走到院子中央，引颈就戮。
　　“他们怎么会放过你的家人？”崔九林已经现身，手中利剑刺入一名黑衣人的胸膛。宋微之也神不知鬼不觉到了凤怀远妻女身边。
　　凤怀远吃惊道：“小兄弟，你们不是对手，速速离开吧！”
　　崔九林长笑一声，苍白的脸色在夜色中看来如同鬼魅，“那倒未必！”
　　这帮杀手不像是中都殿前使司的人，应该是仓促间就近调派而来，因此实力上要差很多。饶是这样，宋微之也已经捉襟见肘，危险重重。泠泠自睡梦中醒来，正要惊叫，已被母亲捂住了眼睛，不住安慰道：“泠泠别怕，哥哥在保护咱们。”宋微之眼睛一酸，奋力震开迎头而来的利刃，又将右侧靠近的黑衣人一脚踹开，不知何时，腰上已中了一刀，血流如注。再看崔九林时，只见他头发都已散开，在黑衣人的围攻下依然剑出如芒，带起一蓬蓬血色。宋微之虽然知道他身怀武功，却从未见他动手。此刻的崔九林仿佛变了个人一般，眼底尽是凛冽而纯粹的杀意，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对迎来的刀剑不闪不避，手中短剑如毒蛇吐信般决然夺走黑衣人的生命。
　　可是这样的打法坚持不了多久的，宋微之悲哀地想。
　　天边一道闪电猛然划过，轰隆隆的声音再度传来，却不是雷声。一抹银色冲开夜色奔涌而来。
　　“白狄卫！”说完这句，宋微之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恭迎王世子！”五百白狄卫策马而来，震天的喊声将深夜中的平陵彻底惊醒。
　　来袭的黑衣人无一人幸免，最终死在白狄卫刀下。
　　崔九林依然持剑挡在凤怀远身前，白狄卫迅速占据了平陵每一个角落，却不敢再上前。
　　一人策马而出，白狄卫纷纷俯首避让。他振衣下马，看着崔九林，目光中带着几分赞叹，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竟是宋氏的家主宋敬亭率白狄卫亲至，崔九林再没有顾虑，收起利剑，俯首长拜：“崔九林见过家主。”
　　宋微之也走过来，低头叫道：“父亲。”
　　宋敬亭径直上前，对着凤怀远伏地而拜：“威远侯宋敬亭恭迎王世子回邸。”
　　凤怀远冷哼一声，道：“庶人怀远不敢攀龙附凤，威远侯请回吧！”
　　宋敬亭道：“王上临去对王世子甚为惦念，已密谕宋某迎世子即位。”
　　凤怀远不愿继续与他周旋，走到妻子身边，紧紧握着泠泠的小手，道：“我只愿一家团圆，谁做栖凤王与我无关。求威远侯手下留情，不要再为难我。”
　　宋敬亭不为所动，道：“王世子为人子，应于灵前尽孝。”
　　凤怀远冷冷道：“我与他父子情分早已断绝，何必再装忠臣孝子？你不必再说，若要迫我回栖凤，我只能自裁以谢威远侯盛情。”
　　宋敬亭长叹一声，道：“今晚的杀手是中都所派，没想到王世子还是想不明白。你一人可以慨然赴死，但夫人小姐怎么办？那个人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凤怀远沉默了很久，终于苦笑道：“敬亭，我即使做了栖凤王又怎么样？我只有泠泠，等我去了，栖凤还是会撤藩的。”
　　宋敬亭道：“可是现在，你必须做栖凤王。”
　　长风浩荡，平陵的夜早已不再平静。纵使远离了权力场，最终还是摆脱不掉，这是命。凤怀远叹道：“罢了，我听你的。你要发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保我妻女平安。”
　　宋敬亭道：“宋某责无旁贷。”
　　泠泠紧紧抓住父亲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只是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恐惧。凤怀远低下身子，轻轻抚着女儿的头，道：“泠泠不怕，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