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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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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百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的背后便是陈定矿的漫天烟火。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一个声音问:“辜百顺,你可知罪?”那声音分明清脆悦耳,却带着丝丝寒意。
辜百顺冷汗流出,惶恐道:“知罪知罪,请大小姐责罚。”
大小姐手中长鞭一卷,已落在辜百顺背上。“我看你仍不知罪!我曾多次来信,要你占了陈定矿,为何一直拖拖拉拉?你是想要跟辜五七一样的下场?”
辜百顺伏地更低,道:“辜五七未死,属下怕……”
又是一鞭子抽来,大小姐已是怒极:“就因为用了你这个废物,我才要扔下金银道赶来收拾烂摊子!”她忽而伏在辜百顺耳边,轻轻道:“我知道你同辜五七是一样的心思,不过你现在还嫩得很,最好乖乖听我的,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否则,哼!”
辜百顺未及回答,大小姐已纵身上马,“撤!”群盗跟着她呼啸而去,辜百顺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迅速颓败的陈定矿,阴郁非常。借大小姐之手除去辜五七,正是辜百顺所愿。然而听不听她的调遣,又是另一回事。大漠是宋氏的地盘,沙盗的存在如同在其卧榻鼾睡,纵然有大小姐的命令,辜百顺也不敢对宋氏逼得太紧。如今终于毁了陈定矿,如何跟宋氏交代?青缨卫就在新邬,如今怕是再也不会忍了吧。这桩差事本就吃力不讨好,周旋在宋氏与金银道之间的滋味,辜百顺终于尝到了。
沙盗的老巢十八铺在大漠深处,等到辜百顺率人回去时,便见青缨卫夜色中铁甲生光,已经严阵以待。青缨卫本是宋氏私卫,为保护货物运输而设,后来宋氏势力渐大,青缨卫俨然成为正规军队,与白狄、赤焰并称宋氏三卫。有三卫在手,宋氏早已不再是普通商家,而是成了连栖凤王都奈何不得的大漠霸主。
宋谨之一身黑甲,策马在前,此时的他意气风发,脸上挂着黑夜掩不去的笑容:“大小姐,好久不见。我来送大小姐回金银道理事。”
大小姐脸上罩着黑色面纱,看不清神情,只是冷冷道:“宋敬亭这个老狐狸!”
此时的形势再也明白不过,宋氏在陈定矿屡屡示弱,不过是为了将自己引来。宋谨之出现在这里,金银道必然已经出了问题。
辜百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惨叫道:“大公子饶命!是大小姐带人烧的陈定矿,与小人无关啊!”
宋谨之看也不看他一眼,冷道:“沙盗早就该死了,今天一并解决。”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青缨卫潜伏已久,精锐尽出,千人对上两百余人,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屠杀。
大小姐始终与宋谨之对峙着,仿佛刀光剑影远在天边。她缓缓摘下面纱,眼睛里尽是迷茫之色。宋谨之仿佛也看呆了,一动不动,任她欺近。
长鞭缠上利剑,与此同时,又一柄短刀鬼魅般出现,落在宋谨之咽喉之上。宋谨之脸上呆滞之色尽去,五指箕张,大小姐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立即蒙上了阴影。“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宋谨之狠狠道。大小姐轻轻一叹,两人同时松手,相隔十丈开外。
大小姐忽而一笑,极尽烂漫,手腕轻提,拨马离去。
“宋谨之,你永远都别想追到我!”
宋谨之在马上摇摇欲坠,腹部锥心般疼痛。长鞭柄上的利剑在他们身体靠近的一刹那弹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体内。
此时月光正好,长风浩浩而来,沉浸在杀戮中的人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靠近,直到漫天的箭矢如飞蝗般扑来。
宋谨之脸色一变,道:“有埋伏!”青缨卫得令立即收拢,扬起层层盾牌。
远处沙丘上,一人扬起巨弓,箭尖聚起青色的光芒,如同吸尽了月亮的魂魄,直指宋谨之。
沙盗得空开始撤离,渐渐走得一个不剩。
每座沙丘后都隐藏着无穷的危机,宋谨之想不出此时大漠之上还有哪支队伍敢跟宋氏抗衡。
那人却轻笑一声,缓缓收起了弓箭。另一人从他身后走出,身形魁梧,每一步子迈出都带着摇动山岳的力量。
宋谨之讶道:“辜五七?”
辜五七已到了宋谨之面前,拱手道:“长公子亲临,辜某失迎了!”
宋谨之仓皇下马,道:“听闻辜头领遇到麻烦,谨之特来相助。”
辜五七摆摆手,哈哈大笑道:“小侄不听话,一时教长公子费心了。陈定矿之失,是我辜某不查,日后定亲自登门致歉。还望长公子在家主面前多多美言。”
宋谨之亦笑道:“既然辜头领无恙,谨之就放心了,这就回去向父亲禀报。”
辜五七道:“此后辜某仍听任宋氏差遣。”
宋谨之得了这一句承诺已然大喜,当下不再拖延,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辜五七看着宋谨之和青缨卫终于远去,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沙丘后埋伏的弓箭手一一现身出来,竟是宋微之、陈洮所率陈定矿诸人。
“不怕他再杀回来?”乔木抚着手中的长弓,懒懒问道。
宋微之冷冷不答。崔九林从后面跃出,笑道:“放心,栖凤要乱了,他没时间再耗下去了。”
辜五七看着宋微之,拱手道:“辜某多谢二公子援手,此后唯二公子之命是从。”
宋微之冷冷道:“还是等你先收拾了辜百顺再说这话吧。”
辜百顺早已死狗一般趴在地上,辜五七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剩下的百余沙盗皆伏在地上,浑身战栗。
辜五七大笑道:“兄弟们,叛徒已死,跟我回十八铺喝酒吃肉去!”
这就是既往不咎的意思了,自以为必死的沙盗绝处逢生,无不欢欣,呼喝着随辜五七离去。
乔木拍拍崔九林肩膀,道:“日后还有相见之期。”崔九林点点头。
陈定矿至此事定,宋微之竟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所有事情不曾发生过一样。所有人都利用了他们兄弟的嫌隙,布下一张张网,但网绳竟是牢牢握在他父亲的手中,此时轻轻一收,所有尽在掌握。
崔九林牵过一匹马,纵身跃上,疾驰而去。宋微之一楞,急急对陈洮道:“陈定矿交给你了!”说罢也上马离去。
崔九林策马一路狂奔,竟然不回头看一眼。宋微之越追越怒,大叫道:“崔九林,你给我停下!”不料崔九林恍若未闻,依旧不管不顾纵马狂奔。
天亮时,两人已出了大漠,眼前渐渐有了人烟。宋微之一夜未睡,早已累得要命,再这样驰下去,人且不说,恐怕马都要倒毙了。崔九林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马速却稍稍缓了下来。
宋微之赶上来,劈头问道:“崔九林,你又要做什么?”
崔九林脸色白得可怕,道:“救人。”
上次是杀人,这次是救人。宋微之不禁苦笑,为什么这个人如此难懂?
直到日中之时,崔九林才停下马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宋微之吓了一跳,叫道:“没死吧?”
崔九林眯着眼睛道:“没死。”
宋微之无奈道:“凭你这样还想去救人?”
崔九林道:“如果不去,我必定后悔。”
宋微之看着这个执拗的少年,想起初遇的那个午后。那是栖凤最冷的冬天,整个栖凤城都被大雪厚厚覆盖着,人们都关在家里生火取暖,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宋微之嫌家里闷,一个人出门到长阳楼喝酒,路过栖凤王宫时,却见宫墙下缩着个冻僵了的人。宋微之将他救回家,昏睡了几天,醒来之后只说自己叫崔九林,其余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宋微之却在他昏睡时听见他不断叫着师父,想必是师父刚刚亡故。自此崔九林在宋氏安顿下来,宋微之与他交好,让他在杏园幕僚处挂了个名,多数时间都是在养病而已。他少言寡语,对自己身世来历绝口不提,宋微之也就不问,只是吩咐下人对他多加照拂。两人说话不多,更谈不上知己,但宋微之总能从他眼神中寻出几丝落寞来。大抵每个人背后都有些不愿触及的伤心事,崔九林是这样,宋微之何尝不是这样?
他已开始了他的谋划,宋微之笑道:“那我就同你一起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