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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乔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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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林打量着眼前的颀长少年,他背上的一张黑漆长弓质朴无华,却流露出最浓郁的杀气,而这少年眉眼细长,比宋微之略带冷峭的俊美分明多了几分温和之气。凌厉的长弓与他温和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竟使他有了一种难言的大气。
他们此时身处一处水帘后面的洞穴里,周围青苔湿滑,少年行来却丝毫不费力气。春天到来,融化的雪水自汤山源源不断流下来,形成无数大小的水瀑,每一处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那少年却不看他,抓住季君竹衣襟道:“大哥的身体还没好,你怎能离开?”
季君竹冷声道:“他自己不要命,干我何事?新邬方圆几十里,只有我一个大夫,还有许多病人等我去诊治,我为什么要跟蠢货耗在这里?”
少年白皙的脸上一丝涌起怒色,皱眉道:“旁人的命我管不了,你必须留在这里,直到大哥没事。”他的目光终于转向崔九林,笑道:“是你带辜百顺来的?”
少年清明无物的眼光看过来,崔九林蓦然就有了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他点头道:“不错,可我是宋氏的人。”
“宋氏的人?我本以为今天会见到宋微之,没想到却是你。你很聪明,也许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崔九林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崔九林。”
少年握住他的手道:“乔木。”
崔九林没有问乔木为何将他带来这里,乔木也没有怀疑崔九林带沙盗来此的用意。际遇是何等神奇,不必日久,不必缘深,几句话就是一辈子。
乔木是东阳人,游历至栖凤,结识了纵横大漠的沙盗头子辜五七,被辜五七呼为“小友”。二月二十三,传来线报,有一伙自漠西来的淘金客将经过汤水谷。沙盗与宋氏早有约定,从不袭击宋氏商队。其他几家或者托庇于宋氏,或者有其他势力做靠山,也轻易不会受到沙盗的侵犯,只有往来的散商以及淘金客成为沙盗最常袭击的对象。于是辜五七立刻决定带人在汤水谷设伏。然而当辜五七带领的沙盗冲出去的时候,往日里无力反抗的淘金客竟然变得无比凶悍,并且训练有素。此时辜百顺带人赶来,与淘金客一起夹击辜五七。经此一战,辜五七所带的五十多心腹被屠戮殆尽,自己也身受重伤。幸好乔木及时赶到,将他救走。
辜百顺是辜五七的侄子,向来胆小,也无人望。可是一朝倾覆,便将辜五七逼入死地。自从乱起至今日已将近十日,乔木携辜五七一直藏身汤山,由于身处大漠,找不到大夫,乔木又不敢独自离开太久,辜五七的伤情一直反反复复。直到乔木将季君竹劫来,才勉强压制住了伤势。辜五七不顾伤势急于复仇,终于惹怒季君竹,于是愤而离去。所幸,乔木及时将他追了回来,又顺手救了崔九林。
崔九林此时已经肯定,乔木就是在他们甫至陈定矿那日将沙盗引走的人。他在辜五七重伤之时,竟然还能主动出击,以一人之力使辜百顺焦头烂额,不能全力对付陈定矿,简直堪称神勇。若是没有他牵制住沙盗,恐怕陈定矿早已是沙盗掌中之物了。
如今的陈定矿处境危矣,宋谨之与青缨卫近在新邬,他的目的尚未达到,绝不会挥兵来救。宋氏的家主身在中都,也顾及不到这里。隐藏在重重阴谋之后的人是看准了宋氏残酷的内斗才敢下手吗?这样的眼光与谋略,怎能不让人畏惧?
崔九林笑道:“陈定矿这盘棋太大,不知道你我两个小卒能不能下得了。”
乔木简直意气风发,轻笑道:“那有什么?正好试试身手。”
崔九林见到辜五七的时候,他正端坐在山洞深处。火光照亮时,他的双目也同时绽出精光,打量着崔九林,一点都不似身受重伤的样子。
崔九林拱手道:“在下姓崔,是随宋氏二公子一同来到陈定矿的。现在二公子已控制了陈定矿,派我出来寻找辜头领下落,幸不辱命。”
辜五七听完这番话,大笑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我没死,看来宋氏后继有人。”他目光微闪,崔九林说话中气不足,恐怕还不足以托付,旋即道:“如今陈定矿之势是个死结,你打算如何解?”
崔九林知道辜五七不过在考验他,微笑道:“在我看来,陈定矿并非死结。只要辜头领能及早康复,必能重新收复沙盗。到那时,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辜五七微微冷笑道:“果然是少年人,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你知道的东西真是太少了。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崔九林道:“你是金银道的人。”
辜五七这才真正惊讶起来,变色道:“你怎么知道?”
崔九林道:“我不仅知道,还知道辜头领之所以有此一劫,是因为你不肯再听金银道的调遣。”
辜五七压住内心的震惊,点头道:“不错。如今的金银道复杂多变,大小姐喜怒无常,我辜五七心中不服。”
崔九林叹道:“可是她不过略施手段,你便羽翼全失。”
辜五七豪情陡生,洒然道:“我辜负旧主,自然应该有此一劫。可我的天下,全是我带着兄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并不是那个小娘们送给我的。辜百顺有几斤几两,我怎么会不清楚?这个位子,他坐不稳。”
乔木凑过来道:“那个大小姐选择辜百顺这个草包,真是眼光不济。辜百顺此人才能平庸,又优柔寡断,实在不是做大事的人。换了我,必定先占了陈定矿再做他想。现在他既找不到大哥,又不能全力攻占陈定矿,顾此失彼,真是糊涂透顶。”
崔九林问道:“大小姐是什么人?”
乔木冷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你得问大哥。”
辜五七沉吟半晌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小姐应该姓顾。当年初到金银道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行事却十分狠辣。这几年,金银道的两位总管相继被她赶走,自己掌控所有事务。我一直在漠东经营,因此也没有见过她。”他接着嘿嘿一笑,道:“我辜五七纵横多年,没想到差点折在这小娘们手上。”
崔九林道:“宋氏的货物要经金银道出海,金银道也几乎是仰宋氏而存。她现在竟要染指陈定矿,野心未免太大。”
乔木打了个哈欠,懒懒道:“这个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先把大哥的部下夺回来才是正经。季大夫又生气了呢。”
崔九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季君竹铁青着脸,一副凶恶模样。崔九林吓了一跳,忙讪讪道:“季大夫,实在对不住,现在就请你继续为辜大哥诊治。”
季君竹却不理他,径自走到崔九林身边,一把将他外衣撕下,冷道:“我看你应该死得更快些。”
崔九林白着脸道:“不劳挂心,死不了。”说完便自顾自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季君竹再次暴跳如雷,声音几乎将山洞撑破:“有病不治,气死医生,好好好!”
这倒让乔木看得目瞪口呆,崔九林此人行事圆滑、说话缜密,不像是个任性的人,此时脾气竟然大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不知道,此刻他们口中的大小姐已经到了陈定矿。她一来便将辜百顺重重责打一顿,两百余名沙盗还未看清她的样貌就都挨了她一鞭子。就在当天,大小姐亲自下令,挟着满腔怨气的沙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顺利占领陈定矿。宋微之、陈洮带着未死的矿工逃出生天,流亡在茫茫大漠之中。
这场灾难给陈定矿蒙上一层浓艳的色彩,宋氏的百年经营至此化为流水。炼铁炉通通被砸,陈定矿燃起熊熊大火,连铁都烧成了汁水。大小姐不是辜百顺,她明白怎样才能重重挫败宋氏。
然而世事又是谁能够预料的呢?仿佛为了哀悼陈定矿的败亡,远处的钟声隐隐传来,飘荡在大漠上空。自漠西到新邬沿线所有关卡燃起冲天狼烟,交织在沉闷的钟声里,一片凄凉。
这一刻,所有人都有刹那的失神。
平治二十年三月初二,栖凤王薨。
崔九林喃喃道:“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