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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季君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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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之着人请来的大夫从距此地五十多里的新邬辛苦跋涉而来,一到崔九林房间,便见崔九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饶是他行医多年,见到崔九林的脸色也忍不住心惊。正要动手替他清理伤口时,却被崔九林抓住了胳膊。
“你是大夫?把药留下,你这就走吧。天黑之前,可以回到新邬。”
那大夫听了先是一愣,然后指着崔九林鼻子骂道:“你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老子大老远跑来是给你治病的,不是给你收尸的!”
崔九林微微一笑,道:“你从新邬来?很好,帮我带个话给宋谨之,就说青缨卫再不来,陈定矿可就没了,到时候别后悔。”
大夫跳起来待要再骂,崔九林却道:“天黑之前不走,沙盗一来,你的命也没了。”
大夫闻言终于熄了怒火,扔下药箱,骂骂咧咧离开了。
沙盗果然来了,这一次却没有动武,只有辜百顺带着几个人在陈定矿示威性地转了几圈,仿佛吃定了他们一样。宋微之脸色铁青地出来,却见崔九林早已站在辜百顺身旁,不知道说些什么。刹那间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崔九林远远看过来的一个冰冷的眼神却将他的满腔怒火浇了个透。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要来?从一开始,他也许不过是个逞着一身的傲气却不知所措的孩子。“交给他吧,都交给他吧。”他这样说服自己,再也不想搭理身边的一切。大漠的落日是极美的,为什么总是无人观赏?
辜百顺手里挥着一根马鞭,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崔九林,道:“小子,你不过是个小卒,凭什么来跟我说话?”
“小卒有小卒的好处,譬如,辜头领若是看我不顺眼,可以随时杀掉,不用有什么顾忌。”崔九林微微笑着。
“有些胆识!你杀了詹化,嫁祸在我头上,打的好算盘啊,这笔账该怎么和你算?”辜百顺挺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凶相。
崔九林道:“我杀了詹化,正是为辜头领去了大麻烦。如果死的是宋二公子,再嫁祸在你头上,恐怕宋氏倾全族之力都要跟你过不去。”
辜百顺大笑道:“真是好一张利嘴,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宋微之是个弃子,死了也就死了,这账要可要算在他自家哥哥的头上的。”
“不错,宋微之是弃子,辜头领要来何用?我虽是个小卒,却有一样特殊的本事。”崔九林脸上挂着神秘的笑,看得辜百顺心里一慌,“什么本事?”
崔九林凑近了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辜百顺果然像被毒蛇咬到了一样脸色巨变,恨声道:“你跟我走!”
崔九林得意一笑,回头看时,陈定矿异常安静,这场风暴再一次擦肩而过。
辜百顺手下的沙盗约有两百人,个个彪悍无比,纵马疾驰时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这样一支人马在大漠中横行,无怪能轻易使陈定矿陷入绝境。不过,辜百顺此时却无心将心思耗在陈定矿上面,那个阴魂不散的人一天不找到,他就一天不能安心。
“小子,他到底在哪里?你要是敢诓我,我立刻剥了你的皮!”辜百顺一鞭子抽在崔九林马上,马猛地一窜,差点将崔九林甩下去。
才三月初的天气,大漠中的烈日便有些迫不及待,疯狂炙烤着大地。辜百顺将所有人都分派出去找人,自己也带了崔九林出来,只是眼看着快到正午,却还没有消息。
崔九林好像自梦中惊醒,指着前方一座凸起的山峰道:“那是什么地方?”
“汤山,他娘的汤山!”辜百顺嘴角浮起阴狠的笑意,落在焦黄的脸色上,更加可怖。
崔九林恍然大悟,想起陈洮的话,更加确定,笑道:“去汤水谷就在前面?去汤水谷!”
辜百顺大叫道:“不可能,我叫人搜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鸟都没有一个!”
崔九林甚是笃定:“去了就知道了。”
汤山距离陈定矿不足百里,是漠西与漠东商道上的重要枢纽。漠西比漠东更加丰饶,虽处大漠深处,除了宋氏之外,另有多家商户在此开矿设厂,出产的金、银、铜、铁等矿石沿着这条商道东运,穿过新邬,便进入鹿原境内,再经金银道到北原出海,通过海路运往东阳、承平等地。
这是个绝好的所在,高耸的山峰隔绝了外面的炎炎烈日,山谷间林木茂盛。进入其中,一股清凉之气便扑面而来。山坡上竟有繁花盛开,一丛丛的杏花洒在疏林碧草间,偶尔有尚打着骨朵的桃花争艳冒出,极安静又极喧嚣,宛如人间仙境。
辜百顺哪里有心思欣赏美景?打了一个呼哨,随从的三四十人便如水滴一样迅速渗透到山里去了。辜百顺犹不甘心,大声吩咐道:“细细地搜,一点都不要放过!”
谷中的道路倒是极好的,路旁还有过往商旅歇宿留下的痕迹,只是此时静悄悄的不见有人。崔九林看了看山势,沿着一条小小的岔路深入林中,没过多久,便见一泓碧水出现在眼前。水潭往上,是个小小的瀑布,水帘遮蔽在丛丛藤蔓之中,唯有流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水潭左侧一大片青苔已经被踩平,想必是经常有人在此取水的缘故。
“不必着急了,就在这里等吧。”崔九林笑道。
辜百顺暗骂自己愚蠢,这个办法怎么早没想到?
没过多久,果然听到林中有人声传来,“怎么又碰到个存心找死的?死了干净,死了干净!”那人走得甚快,一会儿功夫便到了水潭边,从腰上解下个水葫芦取水。
这倒让崔九林微微惊讶了一下,来人竟是昨日被宋微之请到陈定矿的那个脾气很大的大夫。而从陈定矿返回新邬,是不必经过汤山的。
那大夫正要起身时,一把厚重的大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这下可让他魂飞天外了,呆了一般,只颤颤地道:“英、英雄……”
辜百顺冷哼一声,道:“你说谁存心找死?”
大夫双手连摇,慌道:“不是说英雄您,不是!
辜百顺目中凶光迸出,怒道:“到底说谁?”
那大夫竟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连连摇手,含糊道:“不、不是……”
崔九林上前将刀轻轻挪开,温声道:“这位大夫,可否跟我说说,你方才遇到了什么人?”
那大夫见到了崔九林,先是一愣,继而疑惑道:“怎么是你?”他端详了半天,忽然怒道:“你怎么还没死?我不叫‘这位大夫’,我叫季君竹,叫我季大夫!”
这位季大夫真是个十足的奇人,刀一离头,便立刻恢复了医者本色。崔九林无奈道:“好,是我唐突了。季大夫,昨日你明明应该回了新邬,为何现在还在这里?”
季大夫又是一脸怒色,袖子一挽道:“我从陈定矿出来没多久,就碰上个骑马的小子。他说请我来此地看个病人。我急着回新邬,便不想理他,只叫他明日带病人去新邬找我。没曾想,这个浑人竟将我绑了来。”
辜百顺此时已是一脸惶急,忍不住问道:“那个病人呢?”
季大夫横他一眼,怒道:“在下行医自有规矩,病人如何,无可奉告!”
辜百顺立时大怒,刀一挥,又架到了季大夫脖子上,恶声道:“他在哪里?”
季大夫竟也有骨气起来,瞪圆了眼睛,大声道:“无可奉告!”
辜百顺将刀往前挪了一点,刀刃立刻划破了皮肤,渗出血珠,他狞笑着道:“再不说,我就割破你喉咙。”
季大夫脸色惨白,却干脆闭上了嘴巴,一副待死模样。
辜百顺正要用力,风声乍紧,一支长箭自林中稳稳飞出,打在刀上,余下的力道将刀震开三尺。
辜百顺差点握不住刀,再向林中看时,又是一片静谧。他带的几个随从慌忙张弓搭箭,往林中乱射一通,还是半点声息也无。
一行人却不敢再动,屏声凝气,全神戒备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人人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时,六支长箭诡异地从他们身后扇子一样扑来,顿时辜百顺所带六人全数中箭,倒地哀叫不绝。辜百顺闻声回身,又一支长箭毫不客气地射在他肩膀上。还未谋面,辜百顺便全军覆没。
林子中终于有了声息,一人流光般飞出,抓住崔九林和季大夫眨眼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