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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崔九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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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之早已忍不住鼓掌,一脸艳羡道:“来去如风!潇洒之极!”
崔九林亦道:“果然箭法高超。只是不知他的身份。”
陈定矿诸人自然没有一个不惊讶的,这群沙盗向来号称骁勇,这人却如入无人之境,关键时刻将沙盗引走,自是帮陈定矿解了一难了。
宋微之犹自叹道:“马好,弓好,箭好,身手更好,真是无一不好。”
崔九林见他痴相,不禁轻笑。
沙尘散去时,月牙隐现,几颗星子衬托在侧,茫茫大漠顿增无限韵致。这夜陈定矿却甚是萧索,所有的工事都已停工,工人无聊,早就睡去。沙盗频繁来袭,都已习惯了,并无多少慌张焦虑。
深夜,宋微之从梦中惊醒。梦境中的女人面目模糊,却分明带着笑意,她牵着宋微之的手,走出房间,来到一处庭院前。紫藤环绕的院墙生满青苔,廊柱的红漆都已剥落,阁楼的窗子紧紧关闭,连门锁都生满了铜锈。拨开如瀑紫藤,眼前豁然开朗,水汽连着雾气氤氲开来,白茫茫无边无际。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已没有了那女子的身影,宋微之孤身站在水边,不知名的悲哀笼罩下来,刺骨的寒意仿佛利刃,深入肺腑。
睁开眼时,那一点寒光已直奔自己咽喉而来。宋微之几乎想再度闭上眼睛,只为去梦中找回那消失的暖意。却听“叮”的一声,另一缕霜色从旁斜出,瞬间掩没了那束夺命的锋芒。
宋微之彻底清醒,右手探出,已拿住了暗袭之人的手腕。对方立即变招,匕首下挑,削向宋微之手臂。电光火石之间,宋微之已趁势坐了起来,左手得空拍出一掌,打在那人背上。那人闷哼一声,两人同时松开手。紧接着窗户一动,人已遁去。
此刻却已是月明风清了,宋微之浑身被冷汗湿透,脸也是冰凉冰凉的,伸手一抹,竟是泪水,原来梦中的自己早已泪湿枕衾。
又是一条人影从窗逸出,只说了一个字:“追!”
待宋微之策马追出时,前方两骑已去得远了,如轻烟般散尽,找不到一点痕迹。茫茫大漠正是吞噬生灵的猛兽,恐惧无边无际蔓延开来,梦境中的悲哀尚未散尽,此时更加缭绕不断,铺满眼帘。
晨光熹微的时候,崔九林一个人缓缓策马归来,脸色苍白,目光中竟尽是绝望之色。
宋微之足足担心了一夜,听到消息简直欣喜若狂,忙不迭迎了出去,“九林,你怎么样?”
崔九林摇摇头,道:“昨夜沙盗行刺,我与詹主事一同追了出去。詹主事不慎被害。”其余一字不肯多说,便分开人群,回到寝处,蒙头大睡起来。
这一天过得很快,詹化身死,所有人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喧嚣,没有混乱,甚至,没有怀疑。宋微之周旋各处,忙得脚不沾地。原先弥漫在陈定矿上下的战战兢兢已经消失不见,人人都似松了一口气,看宋微之时的目光也不再纯是敷衍,而是有了些微顺服之意。午后詹化的尸首被找回,身上伤了多处,致命伤却在心口,一刀毙命。宋微之看得胆战心惊,只不知崔九林有无受伤,又不敢去打扰,只得苦苦忍着。
詹化的死,使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在他的灵前,陈洮被宋微之任命为陈定矿代主事。陈洮为人随和,不比詹化的阴刻,又是前主事陈时之子,对这个任命并没有人提出异议。这年陈洮只有二十五岁,便顺利掌管了宋氏的第一大产业,虽然尚在风雨飘摇中,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二公子,崔、崔先生流了好多血!”一个绿衣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
宋微之听了脸色一白,再不顾其他,拔腿就走。
“到底怎么回事?”宋微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小厮紧跑几步,道:“我原本一直守在门外不敢进去。方才崔先生开门来要水,我才看到他衣服上好多血,床上也是血。矿上没有大夫,这可怎么办?听说崔先生是被沙盗伤成这样的,真是可气。”
宋微之深恨自己的疏忽,大声叫道:“哪里有大夫?快去请,快去!”
待宋微之来到崔九林房间,床上却不见有人。血迹也早已清理地干干净净,一片落日从窗洒入,平添许多安详。他正要冲出门,忽听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道:“不必找大夫了,我自己就是。”
宋微之讶然回头,却见崔九林靠在门后的阴影里,身上的青布袍子干干净净的,脸上甚至带着奇特的笑意。“你受伤了?”宋微之不禁怒吼。
“已经没事了,我学过医。”
宋微之摇摇头:“学过医就没事了?詹化身上的伤我见了,你恐怕比他轻不了多少。”
崔九林却不答,问道:“陈洮升任主事了?很好,陈定矿的已麻烦去了一半。”
宋微之冷笑道:“我是不是得感谢你帮我去了麻烦?”他看着崔九林的目光多了许多审视,“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崔九林道:“我说过,我与詹主事一同追了出去。詹主事不慎被害。”
“詹化怎么会知道有人刺杀我?来刺杀我的那个人才是詹化吧。你早知道有人要刺杀我是不是?你早料到会是詹化是不是?你杀了詹化反而说他被沙盗所杀是不是?”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崔九林静静道。
宋微之忍不住闭上眼睛:“崔九林,我不明白你。”
“如果我不杀詹化,被沙盗杀死的人就是你。”崔九林神色不变。
“可是,昨晚他没能杀了我!”
“一次不成,还会有下次。詹化是长公子的人,为的就是要除掉你!你明知是计,为何要来陈定矿?既然来了,就应该明白躲不过,不是他死就是你亡,以你的聪明,难道没想明白?”
宋微之痛苦地摇摇头:“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我来并不是为了杀人,我是要想办法解陈定矿之难!”
崔九林几乎要冷笑:“解陈定矿之难?如何解?有詹化在,你便被架空,什么都做不了。昨天沙盗显然是为你而来,若是得手了,长公子的青缨卫不会救你,詹化更不会救你。你只是弃子,死在自己人手里跟死在沙盗手里没什么分别,谈什么解陈定矿之难?与其说詹化是被我杀死,不如说是被你逼死!”
宋微之怒道:“不要再说了!我向来讨厌宋谨之,他是处处算计我,想要我的命。但我宋微之从来不怕,不需要用阴谋诡计来保命!
“你不怕?你连杀人都不敢,怎么会不怕?”崔九林轻笑道。
宋微之已经怒到了极致:“我不屑做阴谋家,也不配你来辅佐我。我做事冲动,说话刻薄,不讨人喜欢,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宋谨之阴狠毒辣,才该是你的好主子!”
崔九林摇头道:“你之所以比他好,是因为你还有良知。”
“良知?那不是妇人之仁吗?”宋微之语带讽刺。
“我需要有良知的主公。那些没有良知的事情,就让我来做吧。”
宋微之吼道:“崔九林,你为的是什么?”他夺门而去,再不回头。
为的是什么呢?刺出那一刀时,崔九林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不要问我为什么,东阁人从来不必知道自己为的是什么。我们不过是江上的一只小船,顺流而行,无始无终。”他想起了师父的话,那个垂暮的老人是否已经死去?看得见天命,却看不见自己的命运,只有死去,才能得到彻底的安宁。
詹化是否已得到了安宁?灵魂离体的那一刻会不会很痛?他不知道,但自己分明感到了深深的痛楚。即使是顺流而行,也要驱使自己努力冲破前方的障碍。然而做这一切,似乎都能感受到苍天的冷笑。可怜的永远是命运,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只能微笑着从一个苦难奔向另一个苦难。
一旦做出了选择,从此,很多事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