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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起南京城(2) “陛下震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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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雾气未散,天蒙蒙亮。隆子洗漱完毕,从厢房出来,见安德里房内漆黑悄无声息,知道他还在沉睡。她走到屋檐下,屋檐上,十几只白鸽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整齐排列着。隆子嘴里发出一声短哨,轻似蝉鸣。立时有一只白鸽应声而出,落在她肩上。她从白鸽腿上解下一只竹筒,打开来取出一卷纸条,然后将鸽子放走。
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一串暗码。旁人自然不会明白其中含义,隆子只望了一眼,眼中便已知晓。暗码意思是:“陛下震怒,为何迟迟不动手?”隆子将纸条在指间拈了两拈,那纸条忽然腾地燃烧起来,瞬间化为灰烬。然后,她又取出纸笔,写下另一串暗码:“回主人,事情已有进展,我自有分寸。”然后将纸条装在竹筒内,唤来另一只白鸽,系在鸽子腿上,一抬手白鸽便冲向天际,不见了踪影。
然后隆子便开始准备安德里的早餐了,等到太阳刚露出地平线时,简单而丰盛的早餐已摆到了餐桌上。安德里准时起床了,隆子正艰难地从井里往外提一桶水,他见状忙奔过去一把将井绳夺了过来,责备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做这种体力活,让你留下来不是要你当苦力的!”
隆子淡然一笑。安德里将水提到里屋,倒进大水缸里。这时,隆子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洗脸,安德里洗漱完,两人坐到桌前开始用早餐。上午九点钟,安德里提了两盒糕点和隆子一起出发。
黎家的宅子座落在城东,是一座没落的高宅大院,朱漆大门已然斑驳失色,门前挂着两只兜风的红灯笼,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好一个萧然凄凉。方宅门外围坐着许多难民,都是些来不及逃出城的,足有五六十人,他们纷纷朝着黎家大门跪拜,哀号连天。这些难民之所以围在这里,全系这家主人黎芸生曾在日本经商,与几位日本内阁官员皆是故交,日军进城烧杀抢掠,独这一人家不敢惊动,所以很多人乞求黎老爷心善予以收留。安德里领着隆子行至此处,隆子见着眼前情景,一来心生悲悯,二来愤恨这黎家铁石心肠,竟看着许多百姓枉送性命而坐视不理。
扣了门,两个府内下人开门见是安德里,便将二人迎了进去。进得门后,隆子方才发现,原来这宅子里已挤满了灾民,从大门到正堂,两进出的院落搭成了两个天棚,地上铺着草席,灾民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南方的冬天阴风刺骨,好些人都是两三个盖一张薄被,再可怜的,就只能一堆人挤成一团来御寒。
已有下人先行禀报,黎芸生夫妇早等在门口,将安德里父女二人迎进房内。寒暄几句之后,隆子问道:“这么多灾民,黎先生如何安排周全?”
黎芸生叹了口气,如是说:“实不相瞒,在下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要不是因为我家三代经商,家底殷实,恐怕连撑到现在都是难事。可眼下,我库中仅剩的那点粮食,勉强只能维持三天了。三天之后,外面的这数百灾民,就只有饿肚子了。”话所到这,黎夫人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小日本鬼子,挨千刀的!”可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忙对隆子解释道:“对不起,隆子小姐,我方才并不是说你,我是骂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禽兽!”
隆子心内想:“你若骂我就好了,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嘴上却说道:“不碍事。”
黎家夫妇同安德里父女又闲聊了一会,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了进来,黎夫人把她叫到跟前,说道:“玥儿,这是你安德里老师的女儿,快叫人。”黎玥眨巴着大眼睛,出奇地望望隆子,又望望安德里,挠头道:“姐姐,你真的是老师的女儿吗?怎么一点也不像呢?”一句话逗得在场人都捧腹大笑。
隆子将黎玥揽进怀里,说笑了一阵,然后问黎老爷:“兵荒马乱的,为什么不把孩子送出城去,留在这里岂不是危在旦夕?”
黎芸生道:“家在这里,祖宗们也在这里,能走到哪里去。要走也是日本人走,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玥儿,过来。”他将女儿叫到面前,无限温情地揽过她幼小的肩膀,长叹了口气说,“我发过重誓,我黎家上下家国同在,国在家在,国破家亡!”
这时,黎玥大眼汪汪地望着父亲,稚气地说道:“爹爹,有玥儿陪着你,你别叹气了。”黎芸生苦笑着拍拍女儿肩膀,命吴妈带她进了后堂。
隆子终于问到了正题:“听说黎老爷是做古玩生意的,对玉石一定很有研究了。在日本岛内有一种玉,很多人叫它血翡翠,黎老爷可曾听过?”
听到“血翡翠”三个字,黎家夫妇有些不自在。黎芸生道:“听说过,听说过。那血翡翠乃是稀世珍宝,我如何不知。只是……呵呵,只是造化不够,无缘相见,无缘相见哪。怎么,姑娘对玉石也感兴趣吗?”
隆子道:“我年幼时,记得家父收藏古玩,曾偶得一块红色宝石,家父视若珍宝,后来家中遭了变故,那宝石便不知下落了。后来,我才得知,那奇石便是血翡翠。我从义父这里知道黎老爷经营玉石生意多年,一定见多识广,这才冒昧请教。倒不为别的,只求再一次亲睹血翡翠芳容,以解心结而已。”
黎芸生感叹道:“姑娘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遗憾得很,在下也未有这个眼福啊。”见隆子沉默不语,黎芸生又说:“不过你也不要灰心,黎某在古玩圈子里朋友很多,可以多方打探,一旦有了机缘,黎某定会邀上小姐一同观赏。”
隆子点点头,心里却另打起了主意。
安德里只在一旁喝茶,全然听不出两人的弦外之音,见两人谈罢,方才说道:“黎老爷,你刚才说府上遇到了难处,不知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黎芸生与妻子对望了一眼,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黎夫人道:“眼下倒真有一件难事,要请先生务必帮忙。眼看着投奔我家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家老爷是心地纯善之人,不忍将他们驱逐,纵有再多的灾民我们也一概收留,家里挤不下,就暂时安置在门外,一日三餐不敢短缺。可现在家中粮食已短了数日,莫说灾民,就连我们这一家老小,再过两日也无米下锅了。”说完,黎家夫妇又长叹一声,愁容满面。
安德里立刻说道:“我愿效犬马之劳,只是不知,我能帮上什么忙?”
黎芸生见他答应了,面露喜色,移步至安德里面前,将他的手攥住,说道:“我家里还颇有些钱财,想购买一些粮食被褥,只是现在日军封城,我纵有钱财却无手段。我听说,南京城里有个安全区国际委员会,这个安全区有各国政府资助,日本人稍有顾忌。负责人约翰拉贝是德国人,与神父是同胞,由神父前去与他交涉,想必他会给予方便。我的意思是,只要有物资,无论什么价钱,无论什么条件,我统统答应。只是……只是不知神父肯不肯走这一趟?”安德里正要说话,黎芸生又补充道:“神父可要考虑清楚,这件事要是被日本人发现了,那可是要杀头的!”
安德里回头,看见隆子正眼光灼灼地注视着他,便下定决心,说道:“上帝指引我来到这里,我很荣幸可以为这些无辜的人做些事情。”
黎芸生跳起来,抱拳行了一个大礼,说道:“数百难民的生死安危,全系先生一人之手!”转身对黎夫人道,“夫人,将我那坛存了多年的女儿红拿来,我要与神父一醉方休。”
安德里百般推辞,却知哪里推辞得了,只好舍命陪君子,一番畅饮不在话下。
席间,两人喝的正酣,管家全叔来报:“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请黎老爷赴宴,问他是何人相邀,他却不肯相告,只说有书信一封,要亲手交给老爷。”
黎芸生命全叔将那人领了进来,众人看去,来者是一位翩翩公子,穿着笔挺的西服,双目含秋精神抖擞,举止有礼言语斯文。他一手持信笺,一手抱着一只细长木匣。那人见堂内正在用餐,一家老小其乐融融,先行了一礼,道:“在下冒昧前来打扰。我家老爷久闻黎老板义薄云天,钦佩已久,特命在下前来相邀过府一叙。我家老爷深知黎老板酷爱丹青,有王羲之真迹一副相赠,望黎老板笑纳。”说着,将木匣并信函捧上。
黎芸生展信读来,却见他脸色骤变,铁青着脸将信丢给那年轻人,愤愤地说道:“你的来意我已知晓,回去禀明你家主人,我一介平民百姓,只知三餐温饱养儿教女,谨奉伦常报效国家,其他一概不予过问。贵军好意,在下不敢承受。”那人还要说什么,黎芸生却喊道:“送客!”
那人倒也识趣,收了书信和木匣便走了。
这年轻人出了黎府,心头笼罩起了一团阴霾。他抬头望着断壁残垣的街道,可能废墟下还埋着已经腐臭的尸体,心口仿佛被万千巨石堵住一般,双脚灌了铅似的寸步难行。他实在难以理解,为和平而战的圣战为什么要残杀这么多的无辜百姓。记得出国前,父亲曾百般叮嘱:“正雄,不要忘了自己是个军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天皇,为了我们大和民族。你的身上担负着我们整个山本家族的荣誉,我和你的母亲会为你感到骄傲。你要坚强,要不惜代价,要成为英雄。”
山本正雄艰难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远,还能走多远。
送走了送信人后,黎芸生先连饮了三杯酒,捶胸顿足地骂道:“要我去赴他们的宴,我岂不成了汉奸?可笑我七尺男儿,竟不能投身杀敌,却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说完又饮了一杯。安德里被这种豪情感染,一番慷慨激昂,两人又饮了十数杯。直到夕阳西斜,两人都醉了方才罢休。
余晖中,隆子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安德里缓缓走着,两人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德里红通通的脸被西夕阳照得更加红了,嘴里哼着小曲,隆子埋怨道:“年纪一大把了,还喝这么多酒,又不比人家黎老爷正是年轻力壮。喝坏了身子,还不是自己遭罪。”
安德里只管嘿嘿地笑,言语含糊地说:“要是我的米亚还活着,也和你一样大了。有着一头美丽的长发,甜甜的笑容。她笑起来像就百灵鸟一样好听,皮肤白的像雪花雪。如果不是因为……如果不是因为……”安德里哽咽了,以至于话都说不完整,他的双脚像扎进地里一般拔不出来,隆子扶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要不是因为什么?”
“他们侮辱了她,他们是野兽,他们……他们……”安德里已经哭出声来,他难以再说出一个字来。隆子环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她知道此时任何深入的询问对这位老人来说都是残忍的,可她想知道真相。
“他们是谁?”
“官兵!希特勒的官兵!我女儿承受不住羞辱,自杀了。没人为我主持公道,我眼看着她死了。我的孩子,上帝呀。”安德里哭得更加伤心了,连隆子也流下泪来。
“一切归罪于战争!”隆子抱住他的胳膊加重了几分力气,在心里默默念道:“让我做你女儿吧。你欠她的,我来承受,她欠你的,我来补偿。”
隆子正抱着他安慰着,突然一小队日本兵向这边走来。他们共有四个人,扛着枪,每人手里拎着一瓶酒和半只烧鸡,满嘴油乎乎地放肆说笑着。安德里一看见他们,登时酒醒了大半,紧张地拉起隆子迅速躲到路的另一边,急匆匆地前行。可他们哪里逃得过,四个日本兵三两步便将二人围在中间,齐齐盯住隆子上下打量着。隆子蜷缩在安德里背后,听见他们在□□地谈论:“这个花姑娘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我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呢!我要忍不住了!我想要了!哈哈!”然后另外几个随声附和。
安德里听不懂他们的话,却从邪恶的笑容里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一切。他惊恐地紧贴隆子身体,机警地挪动着步子,却奈何面对他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禽兽。一个日本兵骂道:“老头,滚开!不然叫你没命!”
安德里不明白,只是一味地求饶:“她,她是日本人,是你们的同胞,不要伤害她,求你们!隆子,你快说几句家乡话,他们知道你是同胞,就会放过你了!”
隆子阴冷地笑道:“他们不会!”安德里此时只顾害怕,全然没发现隆子竟没一点受惊吓的样子。隆子接着说道:“他们现在可不管我是哪国人,他们只需要一个发泄□□的工具。你不要管我,他们要的是我,不会伤害你,你快走吧!”
安德里哪里听她这样胡说八道,他深知这帮畜生的残暴,求饶既然没用就只能硬拼了。可还不等他跨出一步,几只枪眼已齐整地顶在了安德里脑门上。
隆子一把拉住安德里,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猛一转身,长发扬起,发梢在那几人颈下轻扫而过,那几个士兵立时楞住了,枪杆定在半空,看上去似在享受刚才那一股发香。隆子不由分说地拖着安德里便走,远远地,只见两人身后的几名日本兵的脑袋似被刀砍过,齐整地折断咚咚几声落地,鲜血如注从半截脖颈中喷涌而出,安德里闻声要回头看,隆子早拉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转过一个路口走远了。残阳如血染一般,映得大地也狰狞恐怖,街道上,四具无头尸体还立在那里,几只乌鸦哀叫着飞过,似在嘲笑生命的悲哀。
安德里心里想不通那几个士兵怎么突然定住不动了,仿佛被施了咒一般,隆子脚下生风片刻不停,安德里只得紧紧地跟随,寸步不停。天色稍黑的时候,两人已回到了家门口,可眼前的景象却叫安德里惊呆了。早上还好好的一栋教堂,此刻已被完全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唯一可辨认的只剩几张残破不堪的桌椅和半尊耶稣像了。安德里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是飞机丢下的炸弹,把房子炸毁了。”隆子看似很冷静,并没因眼前的情景多震惊或多愤慨。
安德里看了看旁边的房子,也都不同程度地受损,看来的确如隆子所说。他不可理解地望向她,仿佛在询问,你怎么能这么泰然自若,可心下想了想,她本来就是这种冷若冰霜的性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房子,站起身自我安慰道:“算了,看来是上帝暗中佑护,让我们逃过了这一劫。人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隆子点头笑了,算是认可的回应。她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