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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解语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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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拓搁下笔,将青石镇纸移到另一角上。
不知为何,写到这里,思路有些壅滞了。
盘腿坐在案前,两手放在膝上,微微闭眼,调整一下心绪。
小阳春微热,再加上熏香的淡淡烟雾,很容易令人些许烦躁。好在太仆卿府邸内一向很静,而他轻易是不会烦躁的。
……虞大人可谓锦心绣口,相比之下,我的文章就如同儿戏一般……唉,将来要接任师父之职,只怕还差得很远……
每当想到这件事,心头就莫名地一沉。“太师”二字意味的一切,还不如那未知的天劫来得沉重。
……那究竟是……什么?……
忽然站起身来,开门走到书房外。
娇小的身影穿过满庭青翠,就像一只小小蝴蝶般活泼轻盈。杨拓本来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她今天来得似乎正是时候。
既然来了,顺便驱赶一下心中的阴霾也好。
何况他已朦胧地觉得,这是一朵解语花呢。
“卑职杨拓,恭迎郡主。他抱拳躬身。未克远迎,望郡主恕罪。”
明知道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也根本不在意这些礼节,他却固执地讽刺了自己这个未来的太师一下。
“你好麻烦哦!上次都说过嘛!”
“是……”
总是这样。两人仿佛是心照不宣地开着玩笑——但她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那么也许这种感觉只是他的自以为是。
她嘻嘻一笑,飞进了他身后的书房。转过身来,冲他挤挤眼睛。
“我不要喝茶!不要去请你义父!不要换座垫!我就是来找你玩的!!”
杨拓笑了笑,垂下不同色的双眼。
还有!她赶紧补充一句。——“不要你叫我郡主!!”
杨拓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未完成的文章。而她总是很懂事,在大人给予任何暗示之前,就能抢先按着希望的去做。
“这个地方好静哦。”小小的身子在座垫上端端正正地坐着,明净的眼睛仰望着他。
声音很柔软,软得像空中慢慢飘向门外的缕缕香烟一样。杨拓放下了礼数,松了口气似地坐回案前。
“看书的地方,总是静的。”
“真的吗?我到了爹爹的书房里面就很想睡觉……”
杨拓淡淡一笑,重新提起笔。
有个孩子在身边,怎么还做得出文章。不过他也只是顺手做个样子罢了。
“你在写文章啊?”小脑袋偏向一边,盯着他。“我听说的你就是很会打仗,很会……很会很会打仗的。”
“……也不是很会。……更不会写文章。”
嫩红的小嘴抿了起来,向两边上翘。“爹爹就说作文章的人总是很谦虚,不肯说自己写得好。既然写得好,为什么不肯承认呀?要是我能写很好的文章,我一定会承认啦。”
“呵呵……真的?”
那句话,似乎就是自己的想法。那种交往之间默认的谦虚——虚伪,常常在内心觉得格格不入。
“杨拓……”
“嗯?”
“我也想写很好的文章,但是我才开始读书,一定要读很久很久吧?”
“……如果真有很好的天赋,像虞大人一样的话,其实不用读那么久的。”
“ ……”
“……怎么??”他奇怪地看着那张只是微笑的小脸,暗想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嘻嘻!”她笑得更开心。——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说“小郡主这么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大志,将来一定是大隋第一才女!”你为什么不说?
这次轮到杨拓无语。
“……你,觉得虞大人文章很好,是不是?我表舅和爹爹他们,都是这样说。”
“是。”杨拓不禁叹了口气,视线回到面前的纸上。“我读了他的诗,有很多话想说,一到下笔的时候,就什么也写不出来。”
“那我是打扰你啦……我走了!”
说着就站起向门口跑去。
杨拓一愣,坐了起来。
“——宁珂!!”
虽然说不清,实在舍不得她就这样走。
她停下脚步,蹦蹦跳跳地回转。
“你终于没叫人家郡主了!好难得哦!”
“是啊。”他也笑了。“我呢,想请你教教我怎么把它写完。”
“啊!”她瞪圆了大眼睛。“原来你也只知道说好听话!”
“我是诚心的呢。”杨拓把笔伸到快要干涸的砚池中。“……要你教我,怎么才能忘掉那些日日雷同的事……能够……嗯……暂时像你这样,无忧无虑地……”
这是违背了师父的教训吧,他有些后悔地想。
“咦……”
她的小脑袋凑到他身旁,漆黑光亮的秀发,从耳边滑下。
“这些字……我都不认识的……”
并没真的要她想,她却认真地想起来了。杨拓暗暗好笑,也有些过意不去。
“郡……那个,会写什么字呢?”
她白嫩的小脸抬起来,对着他。“人家不是“那个”,是宁·珂啦!”
“哈哈哈!对不住,宁珂。”
杨拓终于开怀地笑起来。
这真是一朵解语花呢。
“杨拓……你们写字用的笔,我都拿不动……”
“那就不要写了吧。”
“所以我找出来有种笔我可以用哦!又轻又小的,好好写呢!”
她从怀里摸出来,是一管细细的短笔,柔软的笔尖上还沾着微红。
杨拓啼笑皆非。
“这……是女人家画眉画唇的笔吧,从妈妈那里拿来的?”
“没有啊!是妈妈给我画的时候用。”
杨拓这才低下头,注意到她两弯细细的眉毛,有着精心勾勒的痕迹。
还有身上淡淡的香味……
杨拓窘迫地向后一退。
“郡主,你几岁了?”
“八岁……”
是因为又听到被叫“郡主”,才觉得不高兴的吧?他希望她没有看出他的想法。这只是个孩子嘛。
……原来快要成为少女了……杨拓忽然很反感那枝笔,把他从无猜的言笑晏晏,猛然拉回礼教大防中。
一时陷入窘境。
他只好强迫自己继续行文。虽然在心中自责痕迹太露,但猛然有几个句子蹦了出来,正好赶紧写下,掩饰窘态。
过了片刻,身边也无声。他斜眼瞟去,她背转了身子,坐在座垫上低头看着什么。
缓缓探头,从她肩后看到《管子》的一页。眉头紧皱着,小嘴微噘,似乎正为认不得字而苦恼。
“看得懂吗?”杨拓微笑。
这时她回头,看到了他,脸上一红。
“我认不得的,看着玩儿。……文章写好了吗?”
“——写好了。”
“好呀!”她跳了起来。“陪我玩嘛!陪我玩!”
他坐着,比她站着还要高。微笑着看她,她正像蝴蝶般满室飞来飞去。
“不可以太吵哦,宁珂。我义父听见了会怪责我的。”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脸上似乎忽然现出了欣喜的神采。
这朵明媚的小花,将来会成为宫廷的明珠吧。哪一位显赫的功臣会得到她,他现在并不关心。
只要有过这段耳鬓厮磨、妙语解颐的时光就够了。前朝险些被诛灭的余孽之后,独自背负着不可逆转宿命的牺牲者,也能享受这片刻的忘俗呢。
后来经历的噩梦般的命运中,他已极少回忆起这个小阳春的白天。
“杨拓,这里叫什么?”
“长沙。”
“这里呢?”
“会稽。这是古时候越王勾践的都城,有名得很。”
“这个那么远的地方,也是城么?”
“对了,这是灵武,在沙漠,很西边的地方。”
“很西边啊……还有没有更西边的呢?”
“有。再往西边还有波斯、韦纥、高昌这些夷国。”
“再西边呢?最西边是什么?”
“这……我不知道了。”
“……嘻嘻!你不累吗?”
“累?”
“是啊!我很重的呢!我爹爹每次抱起我就说:“珂儿又重啦!爹爹抱不动了。”你都抱着人家那么久了……
绘在羊皮上的地图很大,占据了一面墙的空间。杨拓抱着宁珂,让她指她站着时够不着的地方。
“——我不累。”
怀中这小小的、温暖的身体,让他觉得心里很平静。
很多年后,他再次将她拥入怀内时,第一次有种激动、紧张与喜悦混杂的体验。
不过那已是更久之后了。